從浴缸里起身，伊原又在浴缸邊坐了一會兒，外面的人一直沒有離開。

  她裹上浴巾，推開磨砂玻璃門，在陌生而模糊的浴室里摸索著，來到了鏡子前。

  「眼鏡——」

  最需要的東西，被遞到了她的眼前。

  「……謝謝。」

  接過眼鏡戴上，眼前的世界也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千代繼續在臉上塗抹著，「感覺怎麼樣，理花還習慣嗎？」

  發梢滴著水，伊原抿了抿唇，「還行吧。」

  「毛巾——」

  「謝謝。」

  擦著頭髮，她也沒有急著出去。

  「千代準備休息了嗎？」

  「沒有哦……完全沒有。」

  塗抹完保濕乳霜之類的護膚品，千代左右轉了轉腦袋，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才起身將座位讓給伊原。

  「理花明天要去學校嗎？」

  「要去。」

  「需要早起嗎？」

  「需要。」

  「這樣呀……」

  千代在她身後站著，「我看電視的話，會打擾理花休息嗎？」

  「不會。」

  「太好了。」

  說罷，她便轉身離開了浴室。

  「……」

  千代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伊原朝那邊望了一會兒，然後才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雖然現在才這樣想已經有些遲了，但答應並實際付諸行動地搬過來，是不是太倉促了一些？

  她對千代並不陌生，但私下裡的來往屈指可數，也說不上熟悉。這段被動產生的友誼，完全是因為瀧野……可再過一會兒，她們就要睡在同一張床上了。

  或許是為了證明什麼，兩人都維持著自己的體面，心裡的打算也都直接擺到了明面上，氣氛意外地很和諧；

  如果能一直維持著現在這樣的狀態，似乎也不錯。

  可她就是為了消除那個不合理的問題，才住進這間公寓的，什麼也不做的話，與逃避、退讓也沒有區別了……

  「理花？」

  她扭過頭，千代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浴室門口。

  「怎麼了？」

  「現在就休息嗎？」

  「不。」

  時間還太早了。

  「那要喝點什麼嗎？」

  「喝的……水就可以了。」

  千代笑了一下，「啤酒可以嗎？」

  「……可以。」

  「OK~」

  最近一段時間，似乎每天晚上都在喝酒……

  伊原想著，又擦了幾下頭髮，換上睡服離開了浴室。

  電視機開著，屏幕閃爍，聲音卻開得很低。拿了兩罐冰啤酒，千代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身旁的矮桌上擺著一盤薯片。

  「隨便坐吧。」

  「嗯。」

  噗呲——

  等她坐下，千代才打開啤酒，又看向了她，用意不言而喻。

  「……」

  伊原剛扯起拉環，她就拿著啤酒伸了過來，跟她碰了一下。

  「乾杯——」

  「乾杯。」

  「姑且就用這個當下酒菜吧。除了薯片，這裡還有別的零食哦。」

  千代將桌子底下裝著零食的紙盒拖了出來，「啊，抱歉，已經沒剩多少了……都怪瑛祐這段時間躲著不敢見我，零食消耗得太快了。」

  啤酒花的清淡苦味在口中瀰漫著，伊原放下了啤酒。

  「躲著？」

  「是啊。理花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和他最近沒怎麼說話。」

  實際上是完全沒有交流。

  他發來的消息，她也只是在精神層面上回復了——雖然在瀧野的視角，就只是已讀不回而已。

  「瑛祐似乎擔心我會做些什麼，讓理花跟他徹底分開，所以一直沒來找我呢。」

  「……」

  「真是的……這個男人仗著我的喜歡，到底還要做多少任性的事情啊。」

  伊原抿了抿唇，「就算千代不這樣說，我也不會懷疑瑛祐對我的喜歡。」

  「啊呀，被看穿了嗎。」

  千代不以為意，拿起啤酒又跟她碰了一下。

  咕嚕咕嚕——

  「哈——」

  一大口啤酒下肚，她抹了抹嘴唇，「但是，瑛祐可是因為理花而放棄過我的哦，就在我剛搬進來的時候。」

  「誒……」

  瀧野沒有主動提起過這件事，伊原對此也只有一點模糊的了解。

  站在第三人的角度，她看見的只是瀧野與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新朋友關係迅速淡化，並且在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沒有往來，可能連朋友都算不上了……再之後，就是他第一次在這裡留宿的事情了。

  就算後來知曉了兩人間的曖昧關係，無人提及，她也就沒有想起這段春末時節的舊事。

  「瑛祐真的很喜歡理花……就算是因為鈴音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就算初吻和許多其他的第一次都給了我，他心裡想著的也還是和理花走到最後呢。」

  「是嗎。」

  「是的喲。」

  伊原放下手裡的啤酒，望著千代，等待著她藏在漫長鋪墊之後的刀鋒。

  「——但是，他最後還是跨過了那條線呢。」

  「……」

  圖窮匕見。

  「理花也能明白的吧？欲望的河流，只要踏進去一步，就沒有辦法回頭了……應該說是不願意回頭了呢。」

  千代的手伸了過來，將她的手握住，兩眼凝望著她的面容。

  「就算一點也沒化妝，理花也是個十足的美人呢，就和我一樣；在性格上，我和理花也都跟瑛祐很合得來。

  如果非要從我和理花之間選一個人陪伴到最後，別說瑛祐，就算是最喜歡我自己的我，也很難拒絕理花呢。

  啊，不行了，光是想像就覺得好痛苦……

  但是，如果可以全部都要呢？」

  「……」

  伊原看她一眼，抽了抽手，反被千代握得更緊。

  「雖然是我慫恿的……但只要有一瞬間，瑛祐自己也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就永遠也沒辦法回到之前那種堅持到底的心態了。」

  「他還是喜歡理花，永遠都會喜歡理花……但不會只喜歡理花了。」

  「……」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千代似乎看見了她的妥協，立即決定乘勝追擊。

  啪嗒。

  她起身時撞翻了易拉罐，啤酒咕嘟咕嘟地往外流著。蔓延桌上，滴落地板，她卻一點也不在意。

  「理花，就算是我，其實也明白『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才是世間常理……」

  繞過桌子，她在伊原身邊坐了下來，再次握住她的手。

  「但是，就憑現在瑛祐與我與理花之間的關係，無論他最後選擇了誰，都是兩敗俱傷的結果——瑛祐的心都會永遠牽掛著另一個人。」

  她得出最終結論，「讓彼此都能留在瑛祐身邊，才是最好的結果，不對嗎？」

  「不對。」

  「誒？」

  伊原將手抽了出來，臉上閃過的一絲妥協也消弭於無形。

  「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分享的。越是喜歡的，我越要獨占，尤其是瑛祐。」

  「至於千代的擔憂，至少在我身邊的時候，瑛祐沒有想著千代……我也有自信填補千代與令侄女離開後留下的空白，不會讓瑛祐覺得寂寞。」

  「啊呀，理花真是冥頑不靈……」

  千代的回應卻比她預想得平靜得多，她扶起倒了一大半的啤酒，又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今天就這樣吧。」

  「……」

  伊原抿了抿唇。

  「我也沒打算一個晚上就說服理花呢。」

  擦乾桌上和地板上的啤酒，千代起身取出被褥，在地上鋪了起來。

  「我休息的時間比較遲，到時候再鋪床的話會有些吵……理花去床上睡覺吧。」

  「……」

  伊原不想受到她這安慰一般的優待，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

  「睡一起也沒關係，我睡眠很深。」

  千代笑了笑。

  「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我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