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葛飾區的家裡住了幾天，瀧野才體會到早早起床、再擠電車去上班，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

  路途遙遠，一路擁擠不談，那邊的家裡也不會有人為他準備早餐，他已經吃了半個星期的三明治；

  婉拒了越水為他準備的便當，他的午飯也只是食堂的炒麵麵包。

  【每個星期至少有一天，擔任教師要在教室里陪同學生共進午餐，以增進師生情感、為學生提供更多的溝通空間。】

  在明山學園的擔任教師職責手冊里，有這樣一條形同虛設的要求。

  絕大多數擔任教師都沒有遵守的意識，或者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樣的要求，比如百合子；

  而現在，這一點正被二年A班的副擔任教師嚴格地執行著，一天不落。雖然他的初衷，僅僅只是為了逃避。

  解決掉手裡的炒麵麵包，瀧野清理了桌上掉落的碎屑，又在教室里轉了兩圈。

  「……」

  亞美看了看他，忍住了沒有開口，而越水剛才就已經出去了。

  他想起剛才的短暫交流，她似乎是要加入體育大會的演舞團，還詢問了他的意見。

  自己的答覆是什麼來著？

  離開教室，瀧野在學園裡四處遊蕩，打發著午休剩下的時間。

  哪裡都行，唯獨不能回到職員室待著。

  好在眼下這個時間，學校里隨處可見遊蕩的老師或學生，他也不算惹眼。

  「老師？」

  「……」

  抬起視線，瀧野對滿臉驚喜的鈴音點了下頭，接著便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她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一瞬。

  「抱歉……」

  鈴音對跟在身邊的幾個女生歉然一笑，「我有些問題要請教瀧野老師，之後再聊吧。」

  「嗯嗯。」

  「沒問題。」

  與她們道別，再追上瀧野時，他已經來到走廊的轉角了。

  她左右張望，四下無人。

  「瑛祐……」

  瀧野扭頭看了她一眼，而鈴音也在他開口前改回了稱呼，「老師。」

  「嗯。」

  「老師要去哪裡？」

  「隨便走走。」

  「鈴音可以一起嗎？」

  「嗯。」

  他繼續往前，鈴音也隨行著。

  「老師好像搬出來住了。」

  「嗯。」

  「但是沒住在姑姑那裡呢。」

  「嗯。」

  「……」

  她猶豫了一下，「在老師搬走的第二天，伊原老師也搬到寺田老師那裡去了。」

  「是嗎。」

  雖然他剛才就從越水口中得知了伊原搬出來的消息，但顯然還是這位大小姐知道得更多一些，而他現在也不想細究消息的來源。

  「小百合倒是一個字也沒告訴我。」

  就像午休時間躲在教室是為了讓她能安心吃飯，他暫時搬出公寓，也是希望不想面對他的伊原能繼續留在那裡，而她還是離開了；

  唯一的慰藉，便是她沒有尋找新的住處，只是在百合子那裡暫住著。

  「老師和伊原老師吵架了嗎？」

  「……算不上。」

  雖然傷痕累累，雖然兩相分離，但也確實沒有吵起來就是了。

  「果然是因為姑姑嗎？」

  「……」

  瀧野又看了她一眼，心裡想著的則是最近一直沒有見面的千代。

  「鈴音這幾天見過千代嗎？」

  「見過了。」

  「她說了什麼？」

  「……」

  鈴音抿抿唇，望向了一旁。

  「儘管說吧。」

  「——『繼續躲著吧，膽小鬼。』」

  瀧野怔了怔，露出一點難能見到的笑容。

  「我知道了。」

  漫無目的地，兩人繼續往前走著，沒過一會兒便來到了教學樓通往社團大樓的地面迴廊。

  瀧野剛要轉身，鈴音往他身邊靠了靠，攔住他的去路。

  「老師，再往前走一段吧。」

  「……」

  迴廊里前後無人，這個時間的社團大樓同樣也一個人都不會有，十分安靜。

  「第二學期開始後，老師一次都沒來過社團部室……鈴音每天都在等著呢。」

  「……」

  瀧野這才想起，自己還是園藝讀書會的顧問老師來著。

  「抱歉。」

  「鈴音不是在埋怨哦……」

  她搖了搖頭，「畢竟老師現在是擔任教師了，要比以前忙上許多……但還是希望老師偶爾能過來一次呢，就算不是放學的時間。」

  瀧野陷入沉默，抬頭望了一眼社團大樓的頂部。許久未見，那座巨大的玻璃建築，他已經有些陌生了。

  「我想去玻璃花房看看，鈴音和我一起吧。」

  「嗯嗯！」

  穿過迴廊，走進大樓，兩人登上了六樓的天台。

  「……」

  站在天台出口，瀧野深吸一口氣，停下了腳步。

  暑假前最後一次過來時，他便覺得花房裡的紅花綠葉已經旺盛到了極致，但與眼下一比，又是一個天一個地。

  濃密的花草張揚著自己的生命力，四處蔓延、繁而不亂，將花房內部的鋼結構以及擺放花盆的木架，全部遮掩住了，儼然已是一副野外森林一角的模樣。

  「就算是暑假的時候，也幾乎每天都有人過來照料這些花草……」

  鈴音站在他身旁，「託了大家的福，才能有現在這副樣子呢。」

  瀧野望著裡面，「辛苦了……」

  「這句話如果能親口對大家說就更好了呢。」

  她笑了一下，抱住他的手臂，「老師，去花房裡面看看吧。」

  「嗯。」

  走進玻璃花房，鈴音又來到了前面，一隻手牽引著他。

  「小心哦……老師跟著鈴音的步伐，就不會踏錯了。」

  綠草茂密，已經完全覆蓋了玻璃花房內部的整塊地面，中間一塊一塊的大理石板才是進出的道路。

  據鈴音所說，這也是園藝部幾個女孩子在暑假期間的努力。

  雖然改造之後沒有原來那樣方便行走，但對花房內氛圍的提升卻是顯而易見的。如果忽略前後左右還有頭頂籠罩著的玻璃，這裡與地面的花園也相差無幾了。

  穿行其中，青草的香氣與各種花香混合在一起，令瀧野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他停下腳步，前方的鈴音也很快察覺，跟著駐足。

  「老師。」

  「嗯。」

  「瑛祐……」

  他從身旁的花朵上移開視線，還是應了一聲。

  「嗯。」

  踏著同一塊石板，她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這幾天，瑛祐都是一個人在教室里吃飯呢。」

  瀧野閉上眼睛，呼吸著花草的芬芳。

  「我的學生里也有鈴音收買的眼線嗎？」

  「……」

  腰間一緊，他稍微睜眼看了看，也沒有立即將她推開。

  自然的氣息讓人放鬆，身體柔軟的女孩子也同樣讓他無法拒絕，如果她只是這樣抱著的話。

  連日以來，時隱時現的自我厭惡與徘徊的擔憂、愧疚一起，堆疊著本就高築的精神壓力，令他實在有些疲憊；

  而眼下這些壓力終於停止增長，他有些後悔沒有早點過來了。

  「說得真難聽……瑛祐坐在二年A班的講台上啃麵包，誰都看得到，鈴音當然也能看得見。」

  「是嗎。鈴音也過來了嗎？」

  「嗯，鈴音每天都會從二年A班外面經過呢。但現在的瑛祐連伊原老師都不看了，只看著自己、自怨自艾，當然發現不了鈴音。」

  「……」

  瀧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抱歉。」

  「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伊原老師也會變得疲憊不堪的。」

  鈴音抬頭望著他，「瑛祐和伊原老師，現在是在互相躲避著呢。」

  「……」

  他抿抿唇，又睜開了眼，「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

  「什麼？」

  「什麼也不做，讓彼此冷靜下來的時間。」

  「是嗎……」

  鈴音低下頭，環繞在他腰間的雙臂也摟得更緊。

  「但是，如果只是看著彼此就會覺得痛苦的話……不如就這樣分開。」

  埋在他胸口，她又補充道：「或許現在就是割捨的時刻，無論是為自己還是為了伊原老師考慮，瑛祐都該放下了。」

  「……」

  瀧野抿了抿唇。

  一邊勸說他放下伊原，一邊又用自己的柔軟接納和包裹著他，果然還是千代對侄女的了解最為透徹：

  「面對鈴音，一秒鐘也不能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