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房間裡只有女性，但化妝檯四周還是拉起了白色的隔簾，將裡面遮得嚴嚴實實。
此時，帘子內多了一名攔不住的不速之客。
「石重小姐，請將她趕出去。」
鈴音伸直雙臂、微昂著頭，維持著不變的姿勢，任由身邊的幾個中年女人穿衣服、塗臉蛋，折騰著頭髮。
不知道有多少層的神女服，此時才剛穿到一半，餘下的袍服和裝飾都在旁邊擺著。
要戴到頭上的裝飾，並不比穿在身上的少。
「……」
幾人互相看了看，最年輕的那位有些無奈，她就是被鈴音直接點名的人。
「那個……千代小姐……」
「——放心啦放心啦，我不會搗亂的。」
千代擺了擺手，「你們繼續吧，不用管我。」
「姑姑……」
鈴音在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姑姑不去陪著瀧野老師，到這裡來幹什麼？」
「來得太早了，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嘛。而且也是瑛祐讓我進來的。」
千代走到她身後，也看著鏡子。
作為上一代神女，她也曾經坐在這裡，像侄女這樣被折騰，只不過沒有現在這麼繁複罷了。
「嗚哇……」
頭上戴那麼多東西，又沉又繁雜，脖子不會斷嗎？
神女的袍服也似乎越來越厚了，現在非春非秋、而是最炎熱的夏天啊。
「是不是穿得太多了一點？」
鈴音視線一抬，「這些都是必要的裝飾。」
「有什麼必要啊，以前哪有這麼複雜，不都是後來才加上去的嗎？
要穿這麼多衣服，我可受不了，除非給我裝台空調……
話說回來，屋台花車上有空調嗎？沒有的話，臨時裝一台也不成問題吧？
等等……花車要一直遊行，沒辦法接電線來著。
不過祈福高台上就沒問題了，電線可以好好藏著，普通人也不能上去，就算擺著一台空調，也沒人能發現得了。」
「……」
見身邊的化妝師都漸漸被她的話吸引過去，鈴音不得不開口提醒她，「姑姑，你現·在·已經不是神女了。」
「是是……」
千代扶上她的肩，雙手還在感受著衣服的厚度，「我可是在心疼鈴音。」
「……」
才怪。
「啊，不對……」
身後的姑姑忽然往前一湊，頂著同樣的面孔，在她耳邊輕聲訴說。
「我是在心疼神女。」
鈴音抿了抿唇。
「好啦——鈴音繼續穿衣服吧，我先出去了。」
放下不透光的垂簾，千代最後打量著這間臨時更衣室。未來三天，這裡將是專屬於花神神女的房間。
「姑姑……」
聽見呼喚，她又鑽進了帘子里。
「什麼？」
「明天請一直跟隨著鈴音。」
侄女目不斜視地望著鏡子，「祭典的每一環節都非常重要，請不要錯過任何細節。」
「是是……我知道了。真麻煩啊。」
......
千代找過來的時候，瀧野正站在落地鏡前，調整著身上的衣冠正裝。
頭頂黑色的菱形小密紋頭冠，身上穿著的是無環藤蔓花紋黑袍，下身的白色織花袴同樣是圓形八藤花紋的特級正裝。
他手裡拿著一尺長的笏板，聽見聲音回過頭的時候，千代正在門外探著腦袋。
「哇，這麼快就換上了嗎？真是有模有樣呢。」
「剛剛換上沒多久……感覺不是很合身呢。」
「那是因為瑛祐太瘦了。」
她走了進來，在屋裡休息的幾名人偶師，也都自覺挪到了另外一邊的角落，「畢竟這套正裝，不是按照瑛祐的身材定製的呢。」
「不過也不算太大，花本先生的體型維持得真不錯。」
「什麼，這是在討好大哥嗎？要當著他的面說才行哦。」
瀧野笑了一下，「不是有種說法，是壞話當面說、好話要留在背後說，才能各自達到最好的效果嗎？」
「嗚哇……心機真深。」
千代在他身上摸了摸，下意識地跟侄女身上的衣服比較著厚度，「那就多說點吧，我一起說給大哥聽。」
「花本先生的妹妹也是嬌俏伶俐，讓人喜歡。」
她立即笑了起來，「再多說幾句……咦，瑛祐怎麼是光著腳的？」
她提起他的織花袴，下面的兩隻腳都是光著的。
「鞋子呢？」
「大小不合適，去換新的了。」
畢竟他沒有屋台花車可以搭乘，作為領隊之人，他要步行相當漫長的一段距離；
衣服可以不那麼合身，但鞋子不合腳的話，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是叫淺沓來著？」
「沒錯。」
「大了還是小了？」
「大了一點。」
瀧野在一旁坐了下來，「不過社務所里沒有其他尺碼正合適的淺沓，而這種祭典上，也不能穿隨便一點的草履。聽工作人員說，似乎要去日枝神社借一雙過來。」
「日枝神社啊……」
千代坐到他身邊，「離這邊有點距離呢。不過還好不是去八幡宮，那邊更遠。」
「嗯。不過，夜也還長著呢。」
瀧野回頭望了一眼，窗外燈火通明，也無法完全照亮這片夜色。
「時間還很早，千代要在這裡睡一會兒嗎？」
「這裡嗎……」
她應景地打了個呵欠，「稍微有點吵呢。」
「想睡的話，這種環境正合適。」
千代左右看了看，指著房間裡的方桌，「去那邊吧，我不想被別人看著。」
「嗯。」
兩人剛走到桌邊，一直在房間另一邊休息的幾名人偶師，似乎是約好了一般，打過招呼後紛紛離開了房間。
「真懂事啊。」
「……」
瀧野還在望著那邊，千代已經在方桌旁躺下來了，「安心啦，隔壁房間也是給人偶師休息的地方。大不了七八個人變成十幾個人，也不是坐不下。」
「好吧。」
穿著衣冠，他小心地坐了下來。
「可以枕著瑛祐的腿嗎？」
「穿著正裝呢。腳踝可以嗎？」
「討厭！」
她往他腿邊挪了挪，又打了個呵欠，「糟糕……真的有點困了。」
「睡覺吧。」
「嗯嗯。晚安~」
「不……衣服都換了，我還是得醒著的。」
「不要太勉強哦。」
「嗯。」
......
「瀧野先生——」
「瀧野先生……請醒醒。」
「……」
有人伸手搭上了他的肩，瀧野一下子驚醒，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正裝。
還好，他是背靠矮桌睡著的。
腰酸背痛，至少袍服無礙。
千代也還在他身邊躺著，眉頭緊皺，只是沒有醒來。
「抱歉……」
瀧野認出面前的人是去為他借鞋子的那位，「淺沓已經借到了嗎？」
「是的。瀧野先生試試看吧。」
「好。」
他小心地起身，先套上白布襪，再將雙腳踩進借來的桐木淺沓里，大小正合適；
再走上幾步，也沒有出現磨腳或者鬆脫的情況。
「沒問題。」
「是嗎，那就太好了。」
「辛苦你跑了一趟，謝謝。」
「不，哪裡的話……」
又客套幾句，來人便先離開了。
瀧野看看千代，又看了眼時間。
「才過去一個多小時嗎……果然衣服換得太早了。」
雖然睡得並不舒坦，時間也短，之後他也沒再睡著。
到了凌晨一點左右，又有一名社務所的工作人員來到這邊，跟他確認領隊大神官的相關禮儀。
千代在方桌旁邊繼續睡著，兩人來到房間另一邊，克制著聲音一教一學。
瀧野來回邁步，提前熟悉著大神官領隊前進的步履節奏，同時繼續了解祭典開始後他需要做的事。
「……禮畢，牽引神女、登屋台花車。」
「……」
瀧野腳步一頓，「是牽著鈴……牽著神女登上花車的意思？」
「沒錯。」
工作人員點點頭，「這一項是花本先生在前幾年新增的，可以將參加祭典的人的視線集中到神女身上。」
「……」
瀧野抿了抿唇。
問題是，由人到中年的花本家主擔任大神官時，牽著鈴音登上花車，能表現出父慈女孝的感覺，如今換成同樣年輕的大神官，難免會有些奇怪……
「有什麼問題嗎，瀧野先生？」
「不，請繼續吧。」
「好的。接下來是……」
正如宮司之前所說的，領隊大神官要做的事情並不算多，而且大多集中在遊行隊伍出發的時段；
即便是之後的領隊遊行，也只是讓他走在前面而已，無論是圍在道路兩邊的人群，還是在前面引路的電視台攝影車，都能指引方向，保證他不會走錯路。
「如果有遺忘之處，請在笏板上確認。」
瀧野這才發現手中的笏板裡面，刻著花神祭的簡要流程。
有工作人員的提前講解，只看一眼，他就能回憶起具體的內容。
笏板也確實就是這麼用的……
「接下來，請到外面實際排演一遍吧。」
「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