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千代田區，花本家的庭院。
青子站在走廊里，眼觀鼻、鼻觀心，守在自家小姐的房門之外。
綠蔭環繞，庭院裡本就幽靜，從昨晚開始落下的淅瀝小雨，更是一掃連日以來的暑氣，又讓這裡增添幾分涼意。
獨自待在房間裡的鈴音，站在對窗的書桌前，聆聽雨落。桌上鋪著一張和紙，被鎮尺壓著，邊上筆墨齊備。
——現在是花本公主練習書道的時間。
「平常心是道……」
她望了一眼旁邊的字帖，提起毛筆，在墨碟里蘸了蘸，又在邊沿颳了幾下。
嗡嗡——
蘸飽墨水，筆尖還未落在紙上，放在不遠處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
啪！
濃墨砸下，在雪白的和紙上留下一塊濺散的圓斑，黑得亮眼。
她只是停頓幾秒，白紙上又出現了第二團黑斑。
「……」
鈴音嘆了口氣，放下毛筆，拿起了手機。
千代姑姑：[圖片]
千代姑姑：瑛祐今天要回山形了哦。
「……」
照片裡，瀧野老師和伊原老師各撐著一把傘，手上拖著行李箱，正要離開那棟老舊公寓的院子；
越水學姐和相羽學姐同撐一把傘，稍微落後幾步地跟著。
花本鈴音：姑姑又在陽台上偷拍了嗎？
千代姑姑：瑛祐剛才過來和我道別了嘛，總不能當作不知道。
千代姑姑：雖然隔得遠，也拍得很清楚吧？
「……」
鈴音沒有理會，詢問起自己更在意的事情。
花本鈴音：越水學姐和亞美學姐，也會跟老師一起回去嗎？
千代姑姑：是的喲。理花小姐一個人可滿足不了瑛祐呢。
「……」
她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
「平常心是道……平常心是道……」
練習書道，就是為了修身養性。
花本鈴音：那姑姑為什麼沒有跟著老師一起回去？
千代姑姑：人家的身體，剛才就已經得到滿足了……
千代姑姑：[害羞]
「……」
哐！
聽見屋裡突然的響動，青子立即推開了門。只不過她也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門口望著鈴音。
「小姐。」
「沒事。」
鈴音揉了揉有些發痛的手掌，「把門關上。」
「是，小姐。」
房門合上，鈴音看了一眼滾落在地的毛筆，又揉了揉自己的手。
好痛……
自己的手勁，原來有這麼大嗎？
不。
只是在家中被禁足一個多星期，脾氣變大了……畢竟自己連第一學期的結業式都沒能出席。
鈴音撫摸手掌，沉默了一會兒，桌上的手機又連著振動幾下。
千代姑姑：其實是送了很多零食過來啦。
千代姑姑：咦，突然就不回復了呢。
千代姑姑：難道是生氣了嗎？
「……真討厭。」
她彎腰撿起毛筆，只是墨汁已經濺到了地板上，向四周散開著。
花本鈴音：沒有。
花本鈴音：鈴音在練習書道，姑姑不要再打擾我了。
千代姑姑：對了，我剛才問過瑛祐了。
千代姑姑：那兩個孩子……
她望著屏幕，等著姑姑的下一條消息。
腳底忽然傳來濕感，鈴音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踩到墨汁上了。
「青……」
算了，等下再處理。
她又望向手機屏幕，姑姑的消息還是停留在上一條。
還在問嗎？
鈴音姑且先抽了幾張紙巾，丟在地上，吸收著墨汁。
白中染黑，就和她光著的腳一樣。
她又抽了幾張紙巾丟在地上，用腳踩著，輕輕拖動。
而姑姑就像突然人間蒸發了一般。
花本鈴音：越水學姐和相羽學姐怎麼了？
下一秒，姑姑就回復了她的消息。
千代姑姑：咦，鈴音不是在練習書道嗎？
「……」
雨聲淅瀝。
雖然在走廊里聽得不太清楚，但那也只是因為自己的心沒有靜下來。青子無聲地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重新歸於平靜……
「討厭討厭討厭！」
身後的房間內，傳來了小姐的尖叫，「討厭死了——」
她推開門，鈴音小姐面朝著窗外，正在打電話，「世界上怎麼會有姑姑這種性格惡劣的人啊！」
而且是在和千代小姐打電話。
青子沒有打擾，在鈴音小姐發覺之前，悄悄帶上了房門。
「誒？明明是鈴音讓我不要打擾的說……」
「就不能先把話說完嗎！」
「誒~什麼話？」
「……學姐。」
鈴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越水學姐和相羽學姐，真的要和老師一起回山形嗎？」
「唔……雖然不完全是這樣，但也差不多呢。」
「……」
她咬了咬牙。
這種含糊其辭的說法，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電話那頭的姑姑忽然笑了一聲。
「啊，已經看不到瑛祐了……」
接著是一陣拖動的聲音，應該是姑姑回到房間，關上了落地窗。
「姑……」
「——遙醬要回北海道，剛好和瑛祐順路呢。不過半路就會分開了，是在哪一站來著……
至於亞美醬嘛，瑛祐說她會留在東京，大概只是送行吧。
怎麼樣，鈴音的妒火熄滅了嗎？」
「……」
鈴音沉默片刻，心情稍緩，接著又埋怨了兩句。
「姑姑剛才就這樣告訴鈴音不就好了嗎？故意賣關子，真討厭。」
「哎呀……姑姑大概有點享受被鈴音說『討厭』的感覺呢。」
「抖m嗎？」
「不，姑姑享受的其實是鈴音嘴上說著『討厭』，但又不得不依賴姑姑的樣子呢……按鈴音剛才的說法，更接近抖s吧？」
「……」
鈴音忍住了掛斷電話的衝動，「老師有說什麼時候會回東京嗎？」
「不好說呢。可能是幾天，也可能是半個月……總之，瑛祐會在姑姑需要的時候回來的。」
「是嗎。」
「不過對鈴音來說，都沒有區別呢……公主大人要一直待在家裡，到快開學的時候才能出門，對吧？」
「……」
她又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鈴音要繼續練習書道了。失禮了。」
嘟——
「掛斷了呢。」
千代將手機丟到旁邊，就地一躺，又扭頭望了望窗外的雨。
「這就是成為『公主』的代價呢……鈴音。」
......
嗡嗡——
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在振動，瀧野停下腳步，用肩膀和腦袋夾住了雨傘。
伊原和身後的兩個學生，也都停了下來。
「我看一下消息……」
鈴音：[圖片]
鈴音：書道練習中。
「……」
她發來的確實是書道作品，只不過紙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takino：「瀧」字的前兩筆，是不是太圓潤了？
鈴音：這是意外。
takino：難怪感覺不太協調呢。
鈴音：鈴音會繼續練習的。
她沒有再說什麼，瀧野也就收起了手機。
「走吧。」
另一邊，花本公主看著面前的書道作品，慢慢地端起了一旁的墨碟。
寫著老師名字的練習作，是絕對不能保留下來的。就算丟進垃圾桶里，也有不小的風險……
一陣風卷著雨，從外面吹了進來。
「……」
她朝窗外望了一會兒，又放下了墨碟。
雨漸漸大了。
當松平管家撐著傘，回到小姐居住的後院時，腳步忽然一頓。
——花本家的公主赤足站在下著大雨的院子裡，手裡托著一張和紙。
仰望著天空，她的身體早已完全濕透。而她手裡那副字跡模糊的書道作品，也幾乎快被雨水砸穿了。
「鈴音小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