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滿天繁星。

  「好熱……」

  瀧野喃喃著，在額頭上抹了一把。

  不……其實也沒有那麼熱。畢竟從黃昏到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很久了。

  是房間裡的空調開得太低，他已經有些適應裡面的低溫了。

  一邊走，一邊解開系得過多的襯衫紐扣，走出公寓後，瀧野抬頭望了一眼。

  空蕩蕩的陽台上，只有房間裡透出來的燈光。

  真的沒問題麼？

  他望了幾秒，正要收回視線時，陽台上忽然出現了一道身影。

  丸子頭，居家服，還有看得不太清楚的熟悉笑容……

  是千代。

  她伏在陽台的護欄上，朝下方揮了揮手。

  瀧野也抬手回應，接著便轉身離開了。

  「怖い……」

  千代走上陽台，兩眼望著樓下那道遠去的背影，雙手解開侄女的頭髮，「瑛祐完全沒看出來啊。」

  「說實話，姑姑已經開始擔心了……比起以後被鈴音搶走男人，會不會現在就把鈴音推下去比較好呢？」

  嘴上這樣說著，她倒是將趴在護欄上的侄女往裡拉了一些。

  「……」

  後者脫下她的居家服，在手裡拿著。畢竟身上還穿著自己的衣服，鈴音才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就已經覺得熱了。

  「只是因為隔得遠，老師才沒認出來……」

  她轉了轉腦袋，解開的長髮抖落兩肩，「而且，不是姑姑讓鈴音這樣做的嗎？」

  「我只是想看看，鈴音認真起來的話，能做到什麼程度……結果完全超乎想像呢。」

  千代打量著她，「剛才的那個笑容是怎麼回事啊，鈴音私底下模仿多久了？」

  相似到那種程度，簡直就像她的靈魂脫離了身體，從旁觀的角度打量自己一般。

  「沒有多久。」

  鈴音用手梳理著頭髮，想重新回到涼爽的房間裡，「畢竟鈴音學什麼都很快。」

  「就算是事實……」

  千代往前一跨，堵住陽台的門，「這種話從鈴音自己口中說出來，真是讓人聽不下去啊。」

  冷氣從房間裡冒了出來，鈴音也就沒進去。

  「鈴音以後都不會再模仿姑姑了。瀧野老師說過，他更喜歡現在這樣的鈴音。」

  「不，瑛祐只是不喜歡鈴音模仿成我的樣子。不要自作多情啊。」

  「……」

  鈴音抿了抿嘴，「總而言之，以後都不會模仿姑姑就是了。」

  「是嗎。」

  千代笑了起來，「我還以為鈴音是意識到，有一個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模仿的地方，才選擇了放棄呢。」

  「什麼？」

  她望向姑姑，後者沒說話，而是有意地挺起胸口，對她炫耀著。

  「……」

  鈴音咬了咬牙，「不知羞恥！」

  「誒~瑛祐可是很喜歡這裡的說。」

  「……」

  富可敵國的大小姐身上，也存在著一片相對貧窮的地帶。

  「這個啊，就是大人的魅力……

  啊，雖然是這麼說，但我在鈴音這個年紀，就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了哦？」

  「……」

  千代越笑越開心，只是目光一轉，又忽然收斂了一些。

  「剛才……」

  她走到護欄邊，「鈴音想知道我和瑛祐為什麼沒有交往，對吧？」

  「誒？」

  鈴音怔了怔，旋即點頭，「是的。」

  「原因就在那裡。」

  她順著姑姑所指的方向看去。

  已經走到教師公寓門口的瀧野老師，停下了腳步。

  而在更前面一點、他所注視的地方，一個短髮女人走出幽暗，在月下款款而來。

  「伊原理花。」

  ......

  「瀧野。」

  伊原攏了攏頭髮，停下腳步，「你是在等我嗎？」

  「嗯，剛回到這裡就看見伊原了，稍微等了一下。」

  「久等了。」

  「哪裡……」

  見她手上提著紙袋，瀧野習慣性地伸手去接，伊原卻將手背到了身後。

  「……」

  「是瀧野不喜歡的甜品。」

  「我知道……」

  瀧野有些無奈，紙袋上有羽海野咖啡廳的標誌，他一眼就看見了，「這不是帶給越水和相羽的嗎？還是說，伊原打算自己交給她們？」

  伊原偏轉目光，望向身旁院內，「我會放進冰箱裡的。」

  「放不下了。」

  他隨口接道，「冰箱裡都是食材。」

  「冰箱是空的，後天才是那兩個孩子去採購食材的時間……」

  伊原又望了回來，「裝滿的冰箱，是花本老師那裡的冰箱嗎？」

  「……」

  瀧野汗流浹背。

  自己一定是熱昏了頭。

  「總而言之……先進去吧。」

  她對院子裡偏了偏頭，示意他先進去。瀧野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伊原？」

  她的手正按在他的背上，「好多汗……瀧野的襯衫都快濕透了。花本老師的房間裡沒有空調嗎？」

  「有倒是有……不如說是外面太熱了。」

  伊原不以為然，「是嗎？」

  瀧野看了看她的身上。

  或許是因為動得少，又或許只是因為不覺得熱，她的制服外套都還穿著；而他下午路過公寓的時候，就將外套和提包一起放下了。

  「瀧野在看哪裡？」

  「……」

  他移開視線，「伊原穿著外套，不覺得熱嗎？」

  「還好……大概是體質問題，我身體的某些地方，在夏天也是涼的。」

  「真是讓人羨慕的體質。」

  「要摸摸看嗎？」

  「……」

  「我說的是手……」

  兩人在院中駐足，又互相望著，瀧野沒什麼猶豫地握住了她的手。

  柔軟且纖細，滑膩而冰涼。

  「果然是涼的。」

  他只是握著，沒有多餘的動作，但也沒放開，「感覺我也變得涼快了一點。」

  她嘴角一彎，又低頭看了看另一隻手上的紙袋，「瀧野只能稍微多握一會兒，太久的話……」

  他的臉忽然湊過來了。

  「……」

  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吸了口氣，屏息等待著。

  兩人都盯住了彼此的唇。

  「姑且失禮地問一句……伊原是不是有些貧血？」

  瀧野又往後退了一些，「雖然伊原的唇色一直很淡，之前也沒往這方面聯想過……但是貧血的話，就是會出現夏天手腳冰涼的情況……疼——」

  忽然被掐了一下，他很是詫異。

  「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什麼。」

  伊原鬆開他的手，只是下一秒又抓住了。

  「伊原？」

  她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他，「瀧野猜對了，我是有一點貧血。現在姑且還在調理中。」

  「是嗎……」

  「——瀧野去超市的時候，那裡人很多嗎？」

  瀧野怔了怔，隨即點頭，「很多。」

  「畢竟是限時打折，力度也不小，有些食材甚至比平時便宜了一半都不止……感覺整個食材區都是主婦，都擠不過來了。」

  「那就沒辦法了……」

  伊原說著，望了一眼那邊的公寓樓，又停頓了一下。

  兩個人？

  「花本同學也在嗎？」

  瀧野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遠處的陽台上站著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嗯，她也留下來吃飯了。今天晚上也會住在那裡。」

  原來如此，還有學生在……

  瀧野還在看著那邊，伊原忽然將手裡的紙袋遞了過來。

  「冰激凌算是甜品嗎？我多買了兩份。」

  ......

  「老師進去了……」

  看著那邊，鈴音說了一聲。

  只是身旁沒有任何回應。

  她扭頭看了一眼，才發現姑姑已經走下陽台，回到房間裡了。

  「今天晚上，鈴音就在陽台上看著瑛祐入睡吧。晚安。」

  說著，她就要拉上陽台的落地窗。

  鈴音無奈地看著她，「姑姑……」

  「別廢話，趕緊進來！」

  千代真情實感地惱怒著，「開著18℃的空調，居然還不關門，你知道剛才那幾分鐘浪費了我多少電費嗎？」

  「……」

  鈴音快步走進房間，先拍了一張萬元鈔票在桌上。

  少了姑姑會生氣，太多的話姑姑也不會接受，一萬日元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平衡點。

  「去洗澡吧。」

  收了錢的千代，又恢復成那副懶洋洋的狀態，「瑛祐的洗澡水還在那裡，鈴音就算想喝完，我也不會攔著的。」

  鈴音沒有理會，在她面前坐了下來，「姑姑不介意嗎？」

  「洗澡水？」

  「不是！」

  「那就是理花小姐了。」

  「『理花小姐』……姑姑和她關係很好嗎？」

  千代沒有直接回答，自顧自地收拾起了桌子。

  「明明多了個鈴音，我和瑛祐兩人份的燉菜居然還剩下這麼多，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真是挑食……夜裡餓了的話，不許偷吃我的零食哦。」

  「姑姑，請認真一點。」

  「好吧。」

  她看了侄女一眼，「關係不算太好，但也說不上壞。算是一種微妙的狀態吧。」

  鈴音沉默了一會兒。

  「那……瀧野老師同時喜歡著姑姑和伊原老師，是什麼意思？」

  「就是鈴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所理解的字面意思。」

  「……」

  她緊抿著唇，「這不就是三心二意嗎……」

  「瑛祐也沒否認呢。」

  「姑姑不介意嗎？」

  「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吧？」

  千代端起燉鍋，「但是，我喜歡瑛祐，他也喜歡著我，和他還喜歡別人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對漫畫和動畫的喜歡，也是相當了不得的呢。」

  「每一份喜歡本來就是有限的。我和瑛祐對彼此都到了這份喜歡的極限，這就夠了……反正我們也沒有在交往。

  再說，他也沒有和理花小姐交往。」

  說罷，她端著燉鍋走向了廚房。

  「……」

  花本鈴音無力地坐在地上。

  她沒辦法立即接受姑姑的話，但她忽然真正地明白了她的擔憂。

  姑姑所介意的，從來都不是老師多喜歡一個人，而是屬於自己的那份喜歡被取代……

  被她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