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阪？」

  「是啊。從京都過去，坐電車差不多半個小時就夠了。」

  百合子在身旁隨手一抓，揪起幾根青草，「明天在家吃了午飯再趕過來，都來得及呢……雖然也不會在家裡吃飯就是了。」

  「因為家裡沒人。」

  身後的幾人都沉默著，她回頭掃了一眼，「你們這是什麼表情啊……是在工作啦！」

  「我父親在大阪地方的警局裡擔任警部，母親是一家大醫院的醫生，兩個人在家的時間都很少。」

  百合子又望向河面，「明天回大阪，能不能見到他們還不一定呢。」

  「能肯定會回去的話，小百合不如現在就聯繫他們。」

  瀧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往下方走去，「畢竟下午還要趕回來，就算是驚喜，也太過短暫了……讓他們從現在開始期待吧。」

  「……」

  丟出揉成一團的野草，百合子長吐一口氣，「我再想想吧。」

  河堤的這一段坡度平緩，可以直接走下去，直到鴨川水邊。下面也有人在散步，也有人直接踩在水中納涼。

  臨水之處是一些發黑的大塊石頭，經河水長年累月的沖刷，邊角圓潤，覆滿了綠苔。

  瀧野站著望了一會兒，什麼也不想。很快，輕音部的幾名少女也都下來了，在他身旁嘰嘰喳喳。

  「可以下去嗎？」

  「可以吧……那邊的人都下去了。」

  「這些石頭看起來很滑啊。」

  「遙，幫我看著鞋子——還有襪子。」

  「嗚哇！」

  相羽亞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險些滑倒的同伴，「都已經提醒玲子了……」

  「嘿嘿。」

  玲子慢慢鬆開她的手，站穩之後，又轉身往河道中間走了兩步。

  「河水好涼啊……啊，不行，這邊好像變深了。」

  她原地站住了，左右看了看。在河中看不到兩岸倒映的燈火，只能聽見河水在黑暗中流淌。

  「雖然有一點突然，但是我想在這個地方開一場演唱會。」

  「這也太突然了吧！」

  「這裡都沒有能安穩擺放架子鼓的地方。」

  「哪有樂隊會在這裡演出啊？」

  聽見腳步，瀧野扭頭看了一眼，百合子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有哦。」

  「誒？」

  她指向看不見的遠處，「在那邊的河心三角洲，每天都有亂七八糟的大學生樂隊在那裡演出……不過我還沒見過把架子鼓和電子琴也帶過去的，最多只有吉他和貝斯。」

  「樂隊嗎……現在這個時間也有嗎？」

  玲子一邊問著，一邊低頭看著腳下，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百合子還望著那邊，「說不定呢。」

  玲子站在水裡，「大家想去看看嗎？」

  「可以啊。」

  「太遠了吧？去那邊就來不及趕回旅館了。」

  「沒事的。」

  百合子收回視線，望向她們，「等下打計程車回旅館，我出錢。」

  「哇——」

  少女們歡呼了一聲。

  「現在就出發，趕快上來吧。」

  「嗯嗯！」

  百合子轉身往上走去，瀧野跟在她身後。

  「小百合打算做什麼呢……這麼突然。」

  「如果能一口氣走到鴨川三角洲的話，我就聯繫家裡。」

  「……」

  瀧野腳步一頓，啞然失笑，「需要做到這種程度才能下定決心嗎？」

  她回頭望了他一眼，「我可是快五年沒回去了啊……就和離家出走一樣。」

  「好歹也是在東京正經地工作著……」

  瀧野看了看後面的幾個孩子，見她們都已經過來了，才繼續往上。

  「原因呢？」

  「我老爹不喜歡那個鄉下地方，想讓我回去。」

  「鄉下地方……是在說東京？」

  「沒錯。」

  「小百合一家都是大阪人吧？」

  瀧野很是詫異，「這股京都人的傲慢是哪來的？」

  「是吧！」

  百合子重重點頭，「雖然說寺田家很久以前就是住在京都的，江戶時代結束的時候，為了避仇才遷到了大阪……但我那個老爹還是一直以京都人自居。」

  「……」

  瀧野看了她一眼。避仇什麼的，寺田家以前是武士家族嗎？

  「精神京都人啊。」

  「差不多吧……因為每次都會被催著回去，後來乾脆就不回去了。」

  「真不容易呢。」

  「是啊。」

  百合子嘆了口氣，「我決定去東北讀大學的時候，老爹就發了很大的火，還說什麼讓我自己準備路費……雖然到後來還是給我了，白白浪費我打工幾個月的時間。」

  瀧野身後，輕音部的少女們已經回到了堤岸的路上。她也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身往前，「走吧。」

  「從這裡到三角洲那邊，還是挺遠的呢。」

  ......

  瀧野打了個呵欠，沒有發出聲音，身體也沒有太大幅度的動作。

  在計程車后座，越水遙閉著眼睛靠在他肩上，沉沉地睡著；前面副駕駛座上的亞美剛醒來沒多久，也是不斷地低頭又抬頭，十分睏倦。

  鴨川三角洲比預想的要遠一些，走走停停，幾人光是步行過去就用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抵達之後，又在河灘上玩樂了不少時間。

  而縱情放縱過後，累積了一整天的疲憊也一起涌了上來。還在河堤草地上坐著的時候，鼓手玲子就先睡著了，瀧野和百合子也因此決定返回旅館。

  人數太多，一輛車坐不下，兩名老師各攔了一輛計程車。

  幫忙將昏沉的玲子扶進百合子那輛車裡，瀧野回到這邊時，亞美已經先在副駕駛坐下了。

  他順勢坐到後排，越水遙也坐到了這邊的車裡。

  「瀧野老師……」

  瀧野正望著窗外，聽見呼喚後看向了前面。

  兩人在後視鏡里對望了一眼。

  「老師說點什麼吧，不然我又要睡著了。」

  「那就睡吧。到了花泉坊，我會叫醒你們的。」

  「……」

  亞美回身看了他一眼，決定自己找點話題，「遙也睡著了嗎？」

  「嗯。」

  瀧野看了看肩旁的越水遙，又看向她，「相羽要換到後排來嗎？」

  正在開車的司機耳朵動了一下，也在等著她的答覆。

  「不……就這樣吧。」

  亞美側身望著後面，「會把遙吵醒的。讓她繼續睡吧。」

  瀧野點了點頭。

  話題再一次中斷了。

  「……」

  亞美盯著他和越水望了一會兒。在他看來時，她又移開目光，看向了他身後的車窗。

  兩邊的霓虹和彩燈被甩在後面，逐漸拉遠，而身後的旅館越來越近了。她想找個新的話題再聊幾句，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是沉默著。

  不過，醒來後昏昏沉沉的感覺倒是暫時消退不少。她抿著唇，人又轉了回去。

  瀧野悄悄鬆了口氣。

  這孩子太緊張了，看起來很想和他說話，卻又一直沒開口，連帶著他也變得有些緊張。明明在之前那個還是表面客氣的階段，她隨時隨刻都能跟他說上幾句沒有營養的廢話。

  兩人之前那段尷尬的關係才剛結束，她似乎很想鞏固剛有起色的朋友關係，甚至都有些著急了。

  明明他一直都在這裡，雖然沒有主動靠近，但也沒有離得更遠的打算。

  難道她還是第一次和大人交朋友嗎？瀧野心想。

  「唔……」

  身旁的越水遙忽然扭動兩下，伸直了腿腳。

  「睡醒了嗎？」

  「嗯……」

  她坐直身體，又往前一探，似乎在睜眼的一秒內就完全恢復了清醒。

  「司機先生，請在八坂神社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