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藏於嵯峨野竹林深處的野宮神社，比瀧野預想得還要小一些。

  只是面積雖小，在東亞諸地，但凡與戀愛、學業和財運之類的要素掛鉤，再小再偏的神社或寺院，人氣都不會太差；

  這邊的遊客比名列世界文化遺產的天龍寺還多，就是證明。

  A班與C班暫時分開，便是因為遊客太多。分批進入神社，不至於擁堵住狹小的入口。

  這座古老的神社有著相當長久的歷史，最早的記錄可見成書於十一世紀的《源氏物語》。神社面積不大，在設計上確實獨具匠心，內庭外院頗有靈氣與格調；

  深居竹林，神社周邊一圈種著的卻是普通樹木。枝伸葉展，樹蔭下的神社入口略顯幽暗，下方色調偏暗的鳥居也完美地融入其中。

  「黑色的鳥居啊……」

  在京都見慣了紅色或橘色的鳥居，瀧野還是第一次見到黑木鳥居。

  作為傳說中連接神界與俗界的大門，野宮神社的鳥居卻是相當簡樸。兩邊的立柱是麻櫟原木，表面的粗糙樹皮也保留著，據說這是日本鳥居中最古老的樣式。

  鳥居的粗繩上，掛著稻草紮成的人偶和白色垂紙，都已經有些陳舊了。排著隊從下方經過、走進神社，學生們很快散向四周。

  這裡供奉著天照大神、龍神和野宮大黑天等五位神明，據說向他們祈求良緣與學業十分靈驗。雖然在名義上，明山學園二年級的師生是來參觀考察平安時代古蹟的，但庭院四處早已被各式各樣的御守、繪馬和福袋掛滿了。

  「在行程中加入野宮神社，是某名學生代表的建議……」

  百合子如是說，「雖然也有不少老師覺得，竹徑另一邊的大河內山莊庭院更合適呢。」

  「大河內山莊？以歷史考察為目的的修學旅行，還來到了京都，昭和時代的新建庭院還排不上號吧。」瀧野說道。

  百合子點頭，「這就是我們現在參觀的是野宮神社的原因了。」

  神社裡五花八門的掛件讓人目不暇接，瀧野左右看了一會兒，見她還在身邊站著，問道：「小百合不去參拜嗎？」

  「人太多了。」

  「等其他幾個班的學生過來，這裡人會更多。」

  她望了他一眼，「瀧野自己不也只是站著嗎？」

  「我沒有什麼想要祈求的願望。」

  「是嗎？我感覺你更像是因為昨天抽到了凶簽，留下陰影了。」

  「……」

  瀧野抿了抿唇，沒承認也沒否認。

  「那就參拜一下吧……只參拜。」

  兩人排著隊在手水舍洗了手，又一起登上供奉著三位神明的殿前，先後參拜。

  殿前掛著垂鈴，一起過來參拜的年輕男女，大多都會共同搖鈴祈願。兩人不是情侶，自然不會這樣做。

  「為什麼瀧野老師要和小百合一起參拜啊？」

  瀧野剛參拜完，還合著手，回頭看了一眼，是幾個叫不出名字的A班女生。

  「明明這裡還有很多年·輕·可·愛的女孩子。」

  「……」

  百合子沒回頭都知道開口的是哪幾個學生，沒有理會，閉著眼繼續自己的祈禱。

  瀧野本來也沒打算理會，但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其實小百合私底下被很多人喜歡著……我是在蹭她的戀愛氣運。」

  「誒，真的假的？」

  「真的。我親眼見到過。」

  「那為什么小百合三十歲了還沒嫁出去？」

  瀧野笑了一下，「既然被那麼多人喜歡著，為什麼要著急？」

  「……」

  幾個女生互相望了望，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好了——」

  百合子此時也已參拜完畢，轉過身，用胳膊肘輕輕撞了瀧野一下。

  「跟我的學生亂說什麼呢……誒，你們幹什麼？」

  那幾個女生都走了上來，一人在她身上摸了一把。

  「蹭蹭小百合的戀愛氣運！」

  「……」

  幾人摸完就笑嘻嘻地跑開了，沒給百合子多說什麼的機會。

  她無奈地望了瀧野一眼，「不要隨便編造奇怪的都市傳說啊。」

  「畢竟大家都願意相信這種傳說。」

  「所謂神明的祝福，不就是最初的杜撰經過口口相傳、偶爾又撞上幾個應驗的，才演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嗎？」

  瀧野笑了起來，「說不定幾百年後，還會留下專司戀愛的『百合神』的傳說呢。」

  「什麼『百合神』啊……像傻瓜一樣。」

  瀧野說到做到，參拜過後就打算離開，被百合子一把拉住了。

  「瀧野要去哪裡？」

  「當然是神社外面。」

  「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當然是求籤啊。」

  「……」

  瀧野一臉不情願。

  百合子指向剛才那幾個女生停留的地方，那邊有一台紅色的箱子，形狀像是郵局門口的郵箱；但上半部分是透明的，又像是扭蛋機。

  那是野宮神社的特色求籤箱，從上面的粉色愛心標誌也能看出來，是專用於戀愛運勢占卜的。

  「只要投一枚百元硬幣進去，機器就會吐出簽文，很方便吧？」

  瀧野望天，「很方便賺錢倒是真的……」

  「少廢話！」

  神社裡，同樣的求籤箱有好幾個。百合子拉著他來到其中一處，自己先塞了一枚百元硬幣進去。

  箱內的簽文紅紅綠綠的，各種顏色都有，又被捲成條狀，堆疊在一起。

  錢一到位，下方的出口就掉了一卷簽文下來。

  果然很像扭蛋機……瀧野心想。

  淡粉色的簽文紙卷，中間纏繞著紅色的腰封。百合子捏在手裡，也沒急著打開，而是望向了瀧野。

  「……」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投了枚硬幣進去。

  噹啷一聲響，機器吐出一卷海藍色的簽文，瀧野撿起來就乾脆地打開了。

  「吉。」

  這次是真的了。

  他悄悄鬆了口氣，也沒細看下方的簽文，直接遞給了百合子。

  「真的是吉呢……」

  她也挺高興，「瀧野，你時來運轉了哦。」

  「那是因為有『百合神』在我身邊。」

  「別再提那個傻瓜一樣的稱呼了！」

  百合子瞪他一眼，扯下腰封，打開了自己的簽文。

  「……」

  她明顯地愣了一下，隨即笑逐顏開，「大吉！」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瀧野拍了拍手掌，望向一旁站著的那幾名女生，「你們抽到的簽也都還行吧？」

  「最差也是中吉！」

  「只是摸了一下，運氣就變好了，小百合的戀愛氣運果然很強大呢！」

  抽到大吉，百合子心情甚好，聞言也只是笑了一下，並未反駁。

  「我去那邊看看。」

  瀧野指向神社一角，「小百合待會兒不用等我了。」

  「中午不一起吃飯嗎？」

  他想了想，「時間湊到了就一起吧。」

  「好吧，我知道了。」

  ......

  在野宮神社大殿背後，有一大片翠綠的青苔庭園，是此處的名景物。

  潮濕幽涼，蒼翠欲滴，庭園裡的青苔厚得像是地毯，整片鋪開，無聲訴說著野宮神殿的悠久歷史。

  「寺院青苔深，似春雨幽碧。」

  夏季的京都寺廟見不到櫻花與楓葉，但還有一地碧綠青苔供人觀賞。

  野宮神社的青苔以厚度聞名，讓人望著就有上去踩幾腳的**。為此，青苔四周還圍了一道簡單的柵欄，雖然低得稍微抬腳就能邁過去，但勸阻之意不言自喻。

  青苔的氣息深厚濃郁，瀧野在柵欄外站著望了一會兒，不用深呼吸也能聞到其中的芬芳。

  Takino：[圖片]

  伊原：摸過嗎？

  Takino：沒有。

  伊原：試試吧。

  瀧野蹲下身，將手伸到深厚的青苔上摸了一把。

  「唔……」

  昨夜下過雨，手掌覆蓋上去，入手時有些潮濕。緩緩撥動青苔時，還有細微而分明的層次感……就和旅行攻略上描述得一樣。

  Takino：京都還有伊原沒有去過的地方嗎？

  伊原：寶嚴院。

  伊原：在我前往嵯峨野的前一天，停止開放了。

  Takino：真遺憾。

  Takino：我也沒趕上寶嚴院開放的時間。下次要一起過來嗎？

  伊原：瀧野想看櫻花還是楓葉？

  瀧野想了一下，正要回復，餘光瞥見有人朝他走過來了。

  「老師……」

  相羽亞美在他身邊停下，回身指了指不遠處。

  「那位巫女說，老師這樣做的話，會讓神社方面困擾的。」

  「什麼……」

  瀧野看了那邊一眼，路口的巫女對他鞠了一躬。

  「採挖青苔。」

  「……」

  他站了起來，也沒解釋，只是對那邊的巫女點頭致意。後者又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了。

  「老師打算帶青苔回去培養嗎？」

  「不……我只是摸了一下而已。」

  「那位巫女小姐說老師蹲下好幾分鐘了。」

  瀧野搖頭，「那是在做別的事情。」

  Takino：都想看。

  伊原：好。

  他收起手機，又看向亞美，「相羽同學又一個人行動了嗎？」

  「嗯……瀧野老師叫我相羽就可以了。」

  「相羽。」

  瀧野記得她和越水分開前，還說要一起行動，「越水呢？」

  「遙……」

  她抿了抿唇，臉色不太不自然，「在做奇怪的事情。」

  瀧野愣了一下，「什麼？」

  「排隊去摸寺田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