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曹源池畔，瀧野沿著山路一路往上，在望京之丘站了一會兒。

  春夏時節，林間枝繁葉茂，他能望見的只有近處的多寶殿。

  多寶殿乃祭祀後醍醐天皇的祠堂，而現在這棟建築是昭和年間重建的，式樣參考的是後醍醐天皇吉野行宮的紫宸殿。天龍寺歷經八次戰火，唯有曹源池從十四世紀保存至今。

  過多寶殿再向北走，就是百花苑，也是從北門離開天龍寺前最後能見到的景觀。

  昭和五十八年，天龍寺在開設北門時，整備庭園、修成了百花苑。這裡同樣是入秋後賞楓的絕佳地點，眼下美而美，青樹綠草不足奇。

  花苑裡的碎石小路並不算平坦，是順著天然的坡度修成的。瀧野踩著碎石，在附近隨意地轉了一會兒。

  隨著時間逐漸接近十點，從他身旁經過的學生也越來越多。

  瀧野又徘徊了一會兒，隨後跟著人群走向北門，走出了天龍寺。

  北門之外，就是著名的嵯峨野竹林。筆直高大的竹木遮天蔽日，一條小徑穿林而過，連接著天龍寺與接下來要去的野宮神社。

  「瀧野老師。」

  越水遙和相羽亞美一起走出北門，很快就注意到了在一旁對著竹林拍照的瀧野。

  「越水……還有相羽同學。」

  他看了看兩人身周，並未見到其他幾名輕音部的成員，「只有你們兩個嗎？」

  「只有A班和C班是現在這個時間集合哦。」

  「原來如此。」

  越水遙左右看了看，腳步一轉，獨自走向幽深的竹徑。

  「遙？」

  「沒事的，亞美。」

  她站在路口，仰頭望著密不透光的竹林頂部，也拿出了手機，「我就在這裡看看……嗚哇，有點可怕的說……」

  「……」

  亞美原地望了她一會兒，又看了看瀧野，朝他走了過去。

  「瀧野老師一個人嗎？」

  「嗯。」

  「寺田老師呢？」

  「……」

  瀧野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視線，望了眼遠處，「在忙大人的事情。」

  「是嗎。」

  亞美漫應一聲，沒再多問。

  雙手背在身後，她抬起一隻腳，足尖點地，無意義地撥弄著地上的砂石。

  她沒開口，瀧野望了兩眼也就沒管她，只是繼續擺弄手機。

  「如果人少一些就好了……」

  越水遙低頭看著剛拍的照片，竹林很有禪意，小徑上的行人則多得礙眼，「難怪大家都是從下往上拍呢。」

  「亞美……」

  她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兩人，幾乎並肩站在一起。

  「……」

  越水遙愣了一會兒。

  接著，她沒來由地舉起手機，對著那邊拍了一下。

  咔嚓——

  ......

  二年A班和二年C班的學生同時集結，也同時出發，在百合子的帶領下，一起走進了嵯峨野竹徑。

  小路蜿蜒，並不算窄，地上鋪滿了細碎的砂石，踩上去嘎吱作響。

  在小路與兩邊竹林之間，隔著一層鐵絲網與細竹條紮成的圍欄，密得連視線都透不過去。據說是為了防止遊客誤入竹林深處，遭遇不測。

  走著走著，兩個班級的學生交疊到了一起。

  這裡就一條前後的路，不至於走失，兩位擔任教師也就沒有阻攔。更何況野宮神社就在五百米外。

  相羽亞美很快來到越水遙身邊，與她一起走著。

  「遙不拍了嗎？」

  「這裡的竹林太密了……拍出來的照片稍微有點可怕的說。」

  「好吧。」

  「可怕嗎？」瀧野在旁邊搭了一句，「明明這裡有這麼多人。」

  「就是因為地上人太多，才不會對著路面拍呀。」

  越水遙指了指頭頂的幽暗，「如果地上的人，能分一些到上面就好了……那樣就不會太可怕了。」

  「不……」

  瀧野側目望了她一眼，「那樣明明更可怕了吧。」

  「是嗎？我感覺還好。」

  「『還好』？」

  瀧野重複了一遍，又說道：「讓我看看越水剛才拍的照片。」

  「誒，為什麼？」

  「我想知道越水眼中的『有點可怕』是什麼概念。」

  「好吧。」

  她也沒拒絕，打開相冊，將手機遞了過來。

  瀧野掃了一眼，除了幾張竹林小逕入口的照片，剩下的都是些天龍寺里的景觀。

  「只是這樣？」

  「老師不覺得陰影部分太大了嗎？明明是天空的說。」

  「是嗎……我反而覺得這種『既在其中』的感覺，更能凸顯出那一小片光明天空的存在感。」

  「……」

  越水遙愣了一下，「不愧是老師，好厲害的說法。」

  瀧野笑了笑，沒在這件事上多說，轉頭問起了她們在天龍寺的經歷。

  「大家一起參拜了大方丈殿，因為據說在這裡求取學業非常靈驗……還買到了限量發行的御守。」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做工相當精細的御守，「800日元一個，大家都買到了……對吧？」

  最後一問是對相羽亞美說的。

  後者點點頭，拿出了自己的御守。

  瀧野兩邊看了看，選擇了越水遙手裡的護身符。

  「這麼精緻……難怪要限量了。」

  「嗯嗯！」

  越水遙點著頭，將亞美手中正要收起的御守拿了過來，塞給瀧野，「明明都是手工製作的，還能一模一樣，很厲害吧！」

  他對比了一下兩邊的圖案和文字，又交還到各自的手上，「確實很厲害。」

  收起御守時，越水遙對亞美笑了一下。後者愣了愣。

  「本來還想去寶嚴院看一看的，但那裡只在櫻花季和楓葉季才對外開放。太遺憾了……明明夏天也很好看，在院牆外都能看見。」

  「下次再來吧。」瀧野隨口道。

  「不……三年級的修學旅行，不會再到京都來了吧？」

  「我是說自己過來。」

  「高中生可沒有老師這麼自由的時間。」

  「說什麼呢，大人最缺的就是時間了……」

  走著聊著，短短五百多米的竹林小逕到了盡頭，野宮神社就在前面了。

  混入A班隊伍中的C班學生，也在擔任教師的要求下，暫時退回到自己班級的隊伍里。

  「老師……」

  「怎麼？」

  越水遙的視線越過他，看了更後方的好友一眼，然後又收回來，「亞美告訴我了哦，老師昨晚闖進女澡堂、偷看她洗澡的事情。」

  「——等一下。」

  她笑了起來，「開玩笑的啦。」

  「……」

  瀧野搖了搖頭，越水遙接著說道：「老師和亞美的誤會已經解釋清楚了，不是嗎？」

  「嗯。」

  「那老師為什麼還是對亞美這麼冷淡？」

  她回頭看了眼路，又看向瀧野，「明明亞美也想和老師多說一點話。」

  「冷淡麼……」

  瀧野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對待相羽亞美的態度，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和平時一樣吧。」

  「不……和平時一樣的態度，就是老師的問題。」

  「什麼？」

  「為什麼老師只在看待別人的時候，才那麼透徹呢？」

  越水遙看著他，微微皺眉，「一旦輪到自己，就變成迷途羔羊了。」

  「……」

  瀧野望了一眼隊伍前面的百合子。沒記錯的話，他之前對她也說過類似的話，沒想到現在她的學生用這句話來教育他了。

  越水遙決定直說：「亞美正在積極地對待老師，如果老師還是和以前一樣冷淡的話，那不就是討厭亞美的意思嗎？」

  瀧野搖頭，「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是，我知道的……」

  越水遙望著他，「但是沒能傳達給亞美呢。小孩子是看不懂大人的成熟的。」

  「『想和老師成為朋友』，亞美在這樣說。

  ——老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