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花本鈴音與花本千代談起家事時起，瀧野就主動選擇了迴避。
他移開視線，望著極遠處路燈所照出的一點螢火，儘量不去在意兩人的對話。
「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嘩啦！
而當熱水濺到身上，他再回過頭時，花本鈴音已經半邊身子跨進了溫泉池，正與姑姑對峙著。
「你們……這是怎麼了？」
兩人望著彼此，暫時都沒有閒暇去理會他。
「誒……鈴音也會生氣嗎？真少見呢。」
花本千代微笑著，一副雖然不輕鬆，但也還有些餘力的樣子。
「果然還是因為瀧野老師吧？」
得益於年齡和體型，她在力量上具有一些優勢，說是互相對峙，實際上是她單方面地鉗制住了侄女的手腕，並且不肯鬆開而已。
「……」
花本鈴音咬著牙，奮力想掙開，「放開！」
「誒……明明是鈴音先動手的說。」
千代說著，稍微鬆開了一些，鈴音的手就又朝她揮了過來，被她再次抓住了。
「還要繼續嗎？」
怒氣上涌的侄女掙扎得十分激烈，她看起來應對得也不輕鬆，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這樣下去……鈴音……鈴音是會吃苦頭的哦？」
花本鈴音卻不這麼覺得。她察覺到姑姑已經是強弩之末，只是現在的姿勢影響了自己的發力，才暫時落在下風；
她回頭望了一眼，然後稍微收了些力，撐住身體，將踩在外面的那隻腳也抬進溫泉池裡。
就在這一刻，一直勉力抵抗的花本千代忽然起身，橫腳在水底一掃。
「……」
天旋地轉，倒下的一瞬，花本鈴音臉上滿是茫然。
撲通！
水花四濺，淋了目瞪口呆的瀧野一臉。
咕嚕嚕嚕嚕——
被掃翻的花本鈴音瞬間沉底，水面劇烈翻湧，冒出一串氣泡。
「我都說了……」
花本千代扶著池子的邊沿，氣喘吁吁。
因為興奮，她的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著，「鈴音會吃苦頭的……」
「……」
就算這是她們的家事，瀧野也沒辦法繼續旁觀下去了，連忙將花本鈴音撈了起來。
「咳咳……咳咳！」
她無力地癱在他懷裡，不斷咳嗽著。
她的頭髮粘連在臉上，髮髻的那朵花也不知被水流衝到哪裡去了，渾身上下已經徹底濕透。
「沒事吧？」
「……」
花本鈴音搖了搖頭，說不出話，又激烈地咳嗽起來。猝然倒下，她一點準備也沒有，喝了好幾口溫泉下去。
瀧野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又望了一眼偷襲得手後、逐漸露出茫然神情的花本千代，她在池邊坐下了。
「老師，其實我想這麼做很久了……
但現在願望成真之後，我反而有點不知所措……難道女孩子之間的問題，也能靠打一架就解決嗎？」
「咳咳——」
花本鈴音瞪著姑姑，咳嗽得更激烈了。
「……」
瀧野搖了搖頭，「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花本千代沒有回應，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發起了呆。
而在鈴音停止咳嗽，恢復得差不多的時候，她又起身走了過來。
花本鈴音立即往瀧野懷裡縮了縮。
「別擔心，能這樣教訓鈴音一次，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
「沒事吧？」
池水蕩漾，花本千代在兩人身邊坐了下來，伸手抹去侄女白嫩臉蛋上的水跡。
「抱歉……我剛才下手重了一點。」
「……」
花本鈴音張了張嘴，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
「因為我是鈴音的姑姑，代替大哥管教鈴音，也是我的責任……沒人敢對花本家的公主用掃堂腿吧？對鈴音來說，也多了一次寶貴的人生經歷，不是嗎？」
「……」
「有些道理，只是用嘴巴講述的話，是沒辦法真正傳遞到對方的心裡的……不是有句話這樣說嗎：『說教無益，折斷的骨頭是最好的課本』。」
「……」
「拜託了，公主大人……請不要再哭了。」
「……」
花本鈴音還是不搭理，一邊抽抽搭搭地看著姑姑，一邊又往瀧野的懷裡縮了縮。
「嘖。」
花本千代沒耐心了，撕下偽裝，「你到底要在我男朋友的懷裡待到什麼時候？」
「老師才不是你的男朋友！」
「那更不可能是鈴音的……起來！」
花本千代再次發揮自己的力量優勢，強行將侄女拉出了瀧野的懷抱。
「老師——」
「……」
三人分成兩邊，隔著一條腿的距離。
千代抱著鈴音，從後面鉗制住她，又看向瀧野，「從剛才開始，鈴音就故意在用胸部磨蹭老師的手臂，對吧？」
「……」
花本鈴音腦袋一垂。
「老師也故意假裝沒發現。」
「不是。」
瀧野神色平靜，看起來不像是說謊，「我沒感覺到。」
「真的嗎？」
「真的。」
「很軟嗎？」
「……」
他移開了視線，「不知道。」
「如果我將這件事告訴大哥，老師覺得會怎麼樣？」
花本鈴音一下子變得有些緊張，瀧野卻不在意，「會順便抖出你把鈴音公主打哭了的事情。」
「……」
威脅失敗，花本千代自己反而有了種被威脅的感覺，難免有些煩躁，「什麼嘛，老師不是和我站在一邊的嗎？」
「所以你剛才在亂說什麼呢？」
「……」
她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又鬆開了侄女；
而花本鈴音也不好意思再堂而皇之地鑽進瀧野懷裡，只是在一旁坐著。
「話說回來，自從鈴音長大之後，我就沒見過鈴音哭了。」
「以前沒有姑姑欺負的話，鈴音也不會哭。」
「說得也是……怎麼樣，令人懷念吧？」
「……」
花本鈴音默然片刻，居然真的點了下頭。
「自從姑姑開始討厭鈴音之後，鈴音已經很久沒有和姑姑一起泡溫泉了……真懷念呢。」
「說什麼呢……」
花本千代抱住雙腿，側臉枕在膝蓋上，望向另一邊，「我在花本家最喜歡的人，就是鈴音了。」
「但讓千代姑姑一心想離開花本家的人，也是鈴音。」
「不是。」
她抿著唇，眼瞼微合，「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是鈴音的錯。」
「真的嗎？」
「真的。」
瀧野望了她一眼。
「那千代姑姑可以不要離開嗎？」
「不……」
她轉頭看著侄女，「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花本鈴音轉動著擅自濕潤的眼珠，深深吸了口氣，不再多說；
花本千代也移開了視線，轉身背對著兩人。
「啊~要是以前的話，我在這裡欺負鈴音，大哥馬上就能知道了。」
瀧野看著她的側臉，她望著天，也在不斷眨眼。
「為什麼？」
「因為明處和暗處的保鏢，都會一直盯著這邊的……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和鈴音有關，都會匯報給大哥。」
「是嗎……」
「嗯。」
應聲的是花本鈴音，「是這樣的。」
「後來，鈴音和我逐漸長大，再這樣盯著就不合適了。」
花本千代繼續說了下去，「花本家的安保措施也跟著做出了調整。」
她沒回頭，抬手朝身後對著的別墅外面一指，「現在外面的樹林裡，就藏著幾百個花本家的保鏢。」
「沒人被允許盯著別墅，他們不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但也絕不會有任何陌生人能滲透進來，這裡是絕對安全的……除非是已經進來的老師，想要傷害我和鈴音。」
「……」
瀧野搖了搖頭，「我怎麼可能會傷害你們……」
「——和我交往吧。」
「不行。」
「好疼！」
她捂住心口，「被老師傷害了。」
「……」
花本千代往瀧野身邊挪了挪，動作誇張，攪得水花四濺，身上臉上都是。
她在臉上抹了一把，靠到他身上。
「果然還是很疼……」
他偏過頭，她自己紮起的丸子頭，在他面前不斷晃動。
「只是從花本家獨立，和家人的聯繫並不會斷開……不是嗎？」
「是啊。」
她靠著他的臂膀，「但是老師不願意和我交往，我只好放大疼痛，來支撐脫離家族的儀式感了。」
「你倒是成熟一點啊。」
「成熟嗎……」
她回頭看著他，「那老師來幫我變成大人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