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瀧野的話，花本千代笑了一下。

  「老師和我想得一樣呢。」

  「是嗎？」

  見她自己也是這種打算，瀧野稍微鬆了口氣，「你這不是有想法嗎？」

  花本千代搖頭，「但我只有想法，不知道要怎麼做啊。」

  他想了想，「我先問一句，你進入明山學園擔任教師這件事，是不存在問題的吧？」

  「什麼意思？」

  「現在可以保證，你一定能得到這份工作嗎？」

  「可以哦。」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瀧野豎起手指，「第一步，開始工作，也就是擔任音樂教師；

  第二步，獲得收入；

  第三步，自給自足，逐步擺脫對花本家的經濟依賴。」

  他看著她，「我想，你也沒有打算和花本家的人老死不相往來吧？

  只是想從家族獨立的話，能依靠自己立足社會，就差不多了。」

  「老師說得好簡單的樣子……」

  花本千代抱著膝蓋，歪著頭看他，「真的有這麼容易嗎？」

  「誰知道呢。」

  「真是的，這種時候要給我靠譜的答覆啊……」

  瀧野彎曲中指，和拇指抵在一起，然後伸進水裡對著她彈了一下。

  「呀——」

  花本千代縮了縮脖子，躲避著飛濺而來的熱泉。

  「這種重要的事情，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卻能信誓旦旦地要你相信的人，才不靠譜。」

  「可是……」

  她擦了一下臉上的水跡，「人家現在想要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嘛。」

  瀧野認真地看著她，「如果你自己都覺得難以安心，我勸你還是多考慮一段時間再做決定。」

  花本千代想了一會兒，「老師的意思，其實還是不想對我的事負責？」

  「嗯。」

  「……」

  她抬起腳，往旁邊挪了挪，踩在他的腳背上。

  「又不會有人來告老師誘拐未成年少女……稍微多對我負責一點啊。」

  「『未成年少女』？二十三歲的花本千代小姐，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

  她也反應了過來，臉上一紅，腳上跟著用了些力，「老師是高中老師，我暫時當自己是高中生不可以嗎？」

  「不行。」

  瀧野沒抽開腳，搖了搖頭，「總是抱著這樣的心態，是永遠沒辦法過渡到老師這個身份的。」

  「是嗎……」

  花本千代看了他一會兒，話題一轉。

  「說起來，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偶爾會感覺到老師對自己教師的身份過於看重呢……就像枷鎖一樣。」

  「……」

  瀧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因為教師並不只是站在講台上、把書上的文字抄到黑板上的人，還擔負著非常重要的責任，影響著許多人的未來……」

  他抬起目光，凝望著遠處的大片黑暗，「接受這個身份之後，我也在努力適應教師的角色……可能偶爾用力過度了吧。」

  「很辛苦呢……」

  花本千代在溫泉里慢慢挪動著，坐到他對面，用柔軟的腳底包裹著他的足背。

  「這是對老師認真對待學生的獎勵。」

  她的笑臉遮住了那片黑暗，瀧野也笑了一下。

  「謝謝……不過，這也是花本小姐未來要面對的責任。」

  「我只是音樂教師哦。」

  「如果是以音樂為夢想的學生，遇到困難的時候，花本老師的話會比擔任教師更管用。」

  「誒，好沉重……

  還有，怎麼突然就開始『花本老師』了啊？」

  ......

  兩人繼續泡著，保持面對面、雙腳交疊的姿勢。

  「話說回來，花本一直在義大利學音樂，沒有日本的教師許可證吧？」

  瀧野忽然想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還是說，花本家的手已經伸到東京的教育委員會了？」

  「沒有哦。」

  花本千代搖了搖頭，「我是特聘的非常勤教師啦。」

  「『非常勤』嗎……原來如此。」

  日本設有特別的「非常勤」教師聘任制度，目的是聘請社會上擁有淵博學識或者身懷獨到技藝的人才，參加學校的教育工作；

  雖然花本千代出去留學的動機並不是學音樂，但也確實在義大利接受了完整的高等音樂教育，作為高中生的音樂教師來說，已經綽綽有餘了。

  不過，「非常勤」教師和瀧野這樣正經的科班教師，在待遇上是截然不同的。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遲了……」

  瀧野看著她，試探著問道：「花本知道自己的工資待遇怎麼樣嗎？」

  「誒……不知道。」

  花本千代愣了一下，「我的工資會很少嗎？」

  「一般來說，非常勤教師的在校內的唯一工作就是上課，報酬是完全依據課時來計算的，工資不會太高，也沒有普通教師的福利；

  而且不用坐班，在學校的職員室里，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辦公位。」

  「……」

  這個消息對花本千代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她有些無法接受，「為什麼？」

  「因為是沒有編制的非常勤教師啊。」

  「……」

  「好用又便宜，可以節省大量報酬支出，才是學校聘請非常勤教師的主要目的。」

  瀧野看著她，「花本現在還沒有簽合同吧？」

  花本千代木然地搖了搖頭。

  「那去明高談報酬的時候，你記得要得高一些。」

  「誒，可以嗎？」

  她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與她相對的瀧野立即移開了視線。

  「老師剛才不是說，學校是為了省錢才聘用非常勤教師嗎？」

  「嗯，對於普通的非常勤教師來說，是這樣沒錯……」

  瀧野重新望向她，「不過……」

  「雖然我這樣說有些直白，但明高理事會決定聘請花本，並不是因為你的音樂才華。」

  「……」

  花本千代愣了一下，也明白了。

  「因為我是花本家的人呢……」

  「沒錯。」

  「嘿嘿……哈哈哈哈——」

  她突然笑了起來，並不可抑制地，越笑越激烈。

  「花本……」

  瀧野擔憂地看著她，有些後悔多說這麼一句了。

  她又笑了一會兒，忽然拉住他的手，「老師，我沒事……只是想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什麼……」

  花本千代往前湊了湊，雙膝抵著他的腿，「老師現在的工資是多少？」

  瀧野想了想，「30萬日元左右。」

  明山學園的教師待遇相當優渥，平均工資在50-60萬日元左右，就算入職第一年的瀧野，也有30萬日元的月薪；

  而且教師的工資都是依據工齡來發放的。據百合子所說，有幾個十五年以上教齡的教師，月薪能達到80萬日元。

  （根據2018年的日本教師工資數據，稍微往上調整了一下。）

  「30萬日元嗎？」

  花本千代對錢沒有概念，但並非不懂數學，「如果我代表花本家，提出300萬日元一節課的報酬……他們敢不答應嗎？」

  「……」

  瀧野張了張嘴，無言以對，並覺得剛才認真擔心她的自己有些蠢。

  「那惶恐的明山學園理事們，會集體前往花本家土下座的……雖然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哈哈哈哈——」

  花本千代再次失笑，瀧野也是嘴角一彎。

  真到了那種時候，相羽雄介會怎麼做呢？

  會重新回想起，瀧野家也是理事會的成員之一嗎？

  玩笑過後，花本千代又認真地向他詢問：「老師，什麼樣的薪酬才比較合適呢？」

  「我也不太清楚……」

  瀧野想了想，「得看到時候學校為你安排的課時。」

  「這樣啊……那簽合同的時候，瀧野老師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

  瀧野怔了一下，「我忘了說，瀧野家也是明山學園理事會的成員之一……」

  「作為學園理事，我會毫不留情地壓低花本的薪酬的。」

  「誒——真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