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上，花本鈴音坐直身體，愕然地看著姑姑。

  花本千代則站起身，向沉默的瀧野微微一躬，再次提出了請求。

  「請瀧野老師幫助我，拜託了。」

  「離開花本家……」

  他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分辨出她的真實打算，「這種事情，我怎麼幫你？」

  花本千代看了一眼侄女，對自己的介意毫不掩飾。

  「這裡有花本家的人。我想和老師單獨談談。」

  ......

  「所以……不是要談話嗎？」

  瀧野望著跨進溫泉的花本千代，「怎麼又變成泡溫泉了？」

  「什麼啊，看見人家脫衣服，老師不是脫得比我還快嗎？」

  「……注意你的說法。」

  她笑了一下，坐在溫泉池邊適應著水溫，露在外面的明亮肌膚在夜色中獨自閃耀。

  「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很重要，我想聽見老師沒有掩飾的真實想法，衣服太多餘了。」

  「……」

  她看著他，「都是因為老師，我才能下定決心……老師要對我的決心負責。」

  「突然又說什麼呢？」

  「因為聽了老師的話……」

  適應得差不多了，花本千代緩緩坐進溫泉里，「我也想拋棄花本家帶給我的一切，從頭開始了……啊，好舒服～」

  「……」

  瀧野望向一旁，「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啊。」

  「嘿嘿……」

  她湊了過來，「就是很舒服啊……難道老師不覺得和我做這種事很開心嗎？」

  「我出去了。」

  「等一下啦！」

  花本千代連忙拉住瀧野，「都是大人，害什麼羞啊！」

  他坐回溫泉里，「有事說事，大人很忙的。」

  「……」

  她撇了撇嘴，「我已經說了啊，我要離開花本家，想讓老師幫我。」

  「理由呢？」

  「我也說了啊，為什麼老師都沒有在意……」

  花本千代低頭看了看暴露的胸口，「啊，是因為今天這件比基尼，對老師的吸引力太大了嗎？」

  「……」

  瀧野兩眼一閉，挪到溫泉池的角落靠著，「因為聽了我的話，這算什麼理由？」

  「誒，聽見了啊……老師不是捨棄了一切，然後重新開始了嗎？」

  「捨棄一切……你好像有什麼誤解。」

  「明明是老師自己這樣說的。」

  「不……絕對是你擅自添加了許多內容。」

  花本千代往他這邊靠近了一些，「可是老師之前說過，讓自己回歸到一無所有的狀態，看待什麼都是收穫，也就無所謂失去……就能得到平靜。」

  「等一下……你絕對是誤解了什麼。」

  瀧野有些頭疼，「拋開後面的不談，首先我和花本就是不一樣的兩種人。」

  「哪裡不一樣？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嗎？」

  「——我有病，快死了，你有嗎？」

  「……」

  這句話的衝擊性著實不小，花本千代木然地望著他，搖了搖頭。

  瀧野嘆了口氣，「我身體現狀如此，所謂的選擇也是被動的，只是為了讓自己能心安理得地不計較那麼多罷了。」

  當然，還有一層更真實的原因：他確實拋下了前世的一切種種，以瀧野瑛祐的身份重新開始了。但這並不是他自己的選擇，也不是能說出口的事情。

  花本千代沉默了一會兒，「也就是說……我想錯了嗎？」

  「不……是對是錯，我無法評價，我只是將自己真實的想法告訴你而已。」

  「真是狡猾的說法，老師就是不想負責。」

  「你說得對。」

  「……」

  瀧野覺得還是得問清楚再說，「花本是想脫離家族自立嗎？」

  「沒錯……」

  「你打算怎麼做？」

  「脫離家族。」

  「嗯，下一步呢？」

  「脫離家族……」

  「……」

  他不由扶額，「也就是沒有計劃嗎？」

  「所以我才需要老師的幫助啊……不然我永遠也沒辦法真正地離開花本家。」

  「很抱歉，我沒有什麼主動離開家族的經驗。」

  瀧野搖了搖頭，「而且……你要離開花本家，還是因為鈴音嗎？」

  「不……和鈴音無關。」

  花本千代低頭望著水面，「我只是覺得，不離開花本家的話，我就沒辦法真正開始自己的人生。」

  瀧野張了張嘴，「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

  「……」

  她望著他，「金絲雀想離開鳥籠，真的是嚮往天空嗎？只是想擺脫眼前的束縛吧。」

  「至於之後要飛進森林，還是隨便找根樹枝待著，那都是金絲雀的自由，不是嗎？」

  「自由是有條件的。」

  瀧野撈起一捧溫泉，看著它流盡，「如果是在鳥籠里長大的金絲雀，掙脫束縛的時候，也就是它迎來死亡的時候。」

  「……」

  花本千代愣了一下，「那是笨蛋金絲雀。」

  「名為『千代』的笨蛋金絲雀？」

  「不……」

  她握住他的手腕，「千代已經找到離開鳥籠後棲身的樹枝了。」

  「……」

  瀧野掙了一下，她握得更緊了。

  ......

  池子裡，兩人貼近了。

  「啊……老師輕一點……有點疼……」

  「……」

  「老師的手……那裡不行……」

  「……」

  瀧野忍無可忍，撒開了手，「你自己扎吧。」

  「真是的……」

  花本千代挽起頭髮，露出光潔的後頸，紫色系帶打了個結，輕輕一扯就會鬆開。

  「為什麼讓老師扎個頭髮都這麼麻煩啊？」

  「你自己不明白嗎？」

  她回頭看著他，淺淺一笑，毫無反思之心，「因為太近了嗎？」

  「……」

  瀧野望向一邊，「你自己扎頭髮，就別在這裡擠著了。」

  「不要～」

  花本千代轉過頭去，雙手並用，熟練地將頭髮團在一起，紮成丸子頭。

  「怎麼樣？」

  「還行吧。」

  她挪了挪身子，與他並肩靠著。

  角落枝椏暗燈，延伸著幾節竹管，汩汩熱泉湧入池中，水面薄霧氤氳。

  她微微偏頭，耳邊青絲垂落，沾濕的發梢滴著水，「老師……」

  「……」

  恍惚之間，瀧野差點以為身邊坐著的是花本鈴音。

  「誒～老師看入迷了嗎？」

  「沒有。」

  花本千代又往他這邊靠了靠，「那……老師想到辦法了嗎？」

  溫軟的肌膚與他親密貼合，瀧野退無可退，望著遠處的昏暗，想著自己是否在引火上身。

  「就算要與花本家脫離關係，你想一下子徹底分割，也是不可能的……」

  他看向她，「先從離開花本家開始吧。」

  「怎麼做？」

  「按照花本先生原來的安排，進入明山學園，擔任音樂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