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太虛山。

  在等待晚飯開始的時間裡，明羽打量著這棟從外表看上去相當簡樸的木屋，眸底止不住地泛起驚訝之色：「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怎麼也想不到裡面竟然會是這樣一副樣子，班長懂得可還真多啊！」

  雖然從表面看來堪稱簡陋，但木屋內部的裝飾卻頗為時尚與和諧，各種現代化家具也是一應俱全，配上原木色的牆壁絲毫沒有顯得突兀，令人幾乎無法意識到此地正位於太虛山深處。

  而且，以這棟木屋的地理位置來看，這裡的一磚一瓦應該都是由符華親手搭建起來的。

  只能說，畢竟是活了千萬年的仙人嗎？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少女扛著建築材料在太虛山中疾步如飛的場景，明羽嘴角勾起一絲壓抑不住的弧度。

  「我總覺得你在想一些很危險的事情啊，明羽同學～」

  微笑著說道，符華輕輕眯起的眸里射出直刺人心的銳利目光來，像是看透了明羽的心中所想。

  「怎、怎麼會呢？班長你可不能亂冤枉人啊！」

  義正詞嚴地說道，明羽飄忽的目光卻暴露了他的心虛。

  「唔……」

  把明羽和符華的互動收在眼底，對兩人白天的密談頗有微詞的緋玉丸臉頰鼓起，毫不掩飾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悅。

  習慣了明羽和符華在天穹市的相處模式，對如今的一切感到新鮮有趣的溫蒂只是低聲笑著，彎成新月般的眸子裡盈滿了笑意。

  「你們難得來太虛山一次，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將最後一盤菜端上桌，符華略帶歉意地道。

  「是班長過謙了。」

  掃了眼桌上雖不十分豐盛，卻頗為精緻，飽含少女心血的菜品，明羽認真反駁道。

  受限於餐桌大小，菜品種類雖然比不上宴席之繁盛，但每一道菜所使用的食材卻都很新鮮，菜式也全是他們所鍾愛的類型，各種食物的香氣混雜著飄散開來，令人禁不住地食指大動。

  不難想像，為了準備這次的晚飯，符華還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的。

  聽到明羽的話，符華不禁搖頭一笑，沒有再繼續謙虛。

  很快，這頓勉強算是接風洗塵的簡單晚宴正式開始。

  並沒有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幾人一邊消滅著盤子的食物，一邊談論起聖芙蕾雅時期的往事，讓本來面色不愉的緋玉丸也很快展露了笑容，就連先明羽三人幾年結業的溫蒂也參與了進來，講訴起學園初創時的趣聞樂事，歡快的氣氛填滿了這座林木環繞下的小小木屋。

  「嘔……」

  突然間，仿佛腹部陡地遭受了重擊一般，溫蒂身體瞬間蜷縮起來，臉色兀然發白，用手掌擋在嘴邊竭力忍耐才堪堪抑制住胃內的翻湧。

  「身體不舒服嗎？」

  關切著問道，明羽手掌在少女背上輕輕撫摸起來，心中不禁有些納悶。

  律者的體質遠超人類，本不應該存在生病的可能，符華準備的飯菜也不會有任何的問題，可現在……

  看著溫蒂精緻美麗的臉龐因痛苦皺縮起來，明羽眸底銀光閃現，按在少女脊背的手掌湧現淡淡銀輝。

  即便沒有死之律者的權能，神祇的偉力也足以調解身體的任何不適了。

  可下一秒，明羽手上的銀輝像是倒在乾燥沙漠上的一杯水一般，轉瞬間便被吞噬得無影無蹤，讓他的臉色止不住地一變。

  「發生什麼了？」

  意識到有某種失去控制的事情正在發生，符華臉上也多了幾分緊張。

  「孩…孩子……」

  一道滿是顫抖的聲音響起，搶先明羽一步做出回答的卻是緋玉丸。

  仿佛是為了印證少女的話一樣，一股無比奇異的能量波動自溫蒂體內傳盪開來。

  像是孕育中的小鳥掙扎著想要破殼而出，又似乎是睡眠中的小獸感受到愛撫而翻滾了一下身子，這股波動是如此地輕微，卻又散發出某種不容小覷的威壓。

  這，是一尊神祇的胎動！

  「不、這不可能！」

  失聲叫道，明羽看著眼前神色緩和些許的黑髮少女，表情如唯物主義者親眼目睹超自然力量般呆滯起來。

  儘管有著人類的外形，但身為神明的他在生命本質已經與人類截然不同了。

  甚至非要比較的話，人類與草履蟲的親緣關係都比他要更加接近。

  這樣的他，是絕無可能會有子嗣後裔的！

  即便是律者這樣的神之使徒，在生命層次上也要更加親近人類一些，不可能與他……忽然間，天穹市時期的記憶在明羽腦海中自動浮現。

  如果要為明羽人類和神明的兩個時期尋找一個分界線的話，那無疑是在長空市徹底地戰勝空之律者。

  取回了完整的本源後，明羽才真正成為了神，擁有了改寫世界規則的力量。

  但在此之前，於天命總部直面崩壞意志後，不完全覺醒的他卻處於了一種半人半神的混沌狀態。

  也只有在那個力量不穩定的時期，還殘留著人類成分的明羽才有留下子嗣的可能。

  迅速想通一切，明羽臉上的呆滯被黯淡的恍然取代，無力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櫻發少女。

  迎著明羽的視線，緋玉丸嘴巴不由自主地大張著，卻是一個字也無法說出口。

  身體瑟縮著不斷後退，少女透亮的藍色雙瞳矇上一層水霧，在明羽和溫蒂身上反覆流轉的目光里是無法掩飾的難以置信，像是始終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一般。

  「緋玉丸……」

  柔聲喚道，明羽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苦笑來，即便內心已成一團亂麻，但他卻知道自己應該給這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女孩一個解釋。

  哐當！

  椅子被撞翻在地，少女沒有留給明羽絲毫的辯解餘地，身形化作一道緋色殘影狼狽逃離。

  愣愣看著緋玉丸消失的地方，明羽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去找她吧，她心裡一定很難受的。」

  拍了拍明羽的手背，恢復過來的溫蒂微笑著說道。

  同為女性，她很能理解緋玉丸此時的心情。

  握住了溫蒂有些發冷的小手，感受到女孩溫柔目光中傳遞過來的力量，明羽卻忍不住猶豫了起來。

  縱然他很想去找緋玉丸，可明羽也明白此時的溫蒂同樣需要他的陪伴。

  哪怕少女掩飾得很好，明羽卻還是從溫蒂眸中覺察到了對方的慌亂。

  戰場上再如何堅強的戰士，面對一個新生命的到來，終究還是會本能地感到驚慌和失措。

  在這一點上，身為律者的溫蒂和普通的人類少女並無什麼不同。

  「去吧，她現在比我更需要你。」輕輕搖頭，溫蒂小臉微微板起，「更何況，我這邊還有符華呢。但緋玉丸……她只有你了！」

  感受到了少女話語中的溫柔和體貼，明羽目光不禁落在一旁的符華身上。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臉上露出一個淺淡笑容，符華認真說道。

  微微點頭，明羽摸了摸溫蒂的腦袋，柔聲道：「我會處理好一切的，等我……」

  說罷，明羽最後給了少女一個安慰的眼神，便急匆匆地往緋玉丸離去的方向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