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中，拖行幾乎要了鄧巴克的命。

  他的雙掌、手臂和後背被嚴重磨損，皮膚如同刨花，血肉模糊。他就像是一塊磨料，在失血和疲憊中被一層層搓平。

  期間他嘗試的所有掙脫方法都失敗了。雷鳴之子如同魔像般不知疲倦，以絲毫不變的步伐前進，向下越走越深，而且路線明確，不是亂轉。

  他一次次期盼對方會停步，又一次次絕望。

  不能再欺騙自己了！

  鄧巴克看著手上的蛇形劍，極為猶豫。這把劍無法斬斷秘銀做成的符文鋼鞭，但是可以切斷他的腿。

  即使希望渺茫，即使要變成殘廢，他也要活。哪怕要從礦道里爬著出去，哪怕有可能引來嗜血的怪物，也值得嘗試。這是鄧巴克的父親，他的祖父、曾祖父流傳給後代的生存觀念——要像是塊銅塊一樣，無論是被砸爛、被融化、被磨碎，也要盡力比活得長，比敵人和同族活得更長。

  灰矮人就是這麼一代代從奪心魔、黑暗精靈和其他奴隸主的殘虐里繁衍下來的，真正的灰矮人，絕不考慮自殺。

  最後一咬牙，他準備擦掉劍上毒藥，從大腿中段下手。

  這時，拖行停了。

  杜拉格庇佑！

  鄧巴克幾乎喊出聲，他克制住了，他抬起頭觀察四周，看看這到底有何特別。

  四周岩層細密，形成疊加紙張般的紋路，一層一層，無窮無盡。這裡是最貧瘠的沉積岩層，石頭又硬又沒油水，是礦工絕對不會挖開的位置。

  他們身後是礦道，面前是一堆石頭，堵住道路。

  不對，那不是石頭，鄧巴克瞪大眼睛，這些石頭也太規律了，平平整整的。

  那是一扇用碎石壘起的「門」，盾矮人在等人開門！

  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聲在門那邊迴響，石頭被向後拔出一塊，一隻棕紅色的複眼出現在空洞後。

  求生欲鄧巴克趕緊閉上眼睛裝死。

  他聽見碎石被加速卸下，動作井然有序，接著一個東西走了出來，聽不到呼吸聲，有好幾隻腳，腳步聲又穩又輕。

  灰矮人感覺那東西走到他身邊，用細且帶著纖長絨毛的腳戳了戳他，接著抓住符文鞭，把他倒拎起來。

  鄧巴克屏住呼吸，只當自己死了。他能聽到那比他大很多的玩意，咀嚼式口器發出的咔噠咔噠聲，就貼著鄧巴克的耳朵。

  它該不會想嘗一口吧？一股尿意直衝上腦。

  好在那東西沒有品嘗灰矮人酸肉的打算，把矮人朝後一背，朝里走去。

  鄧巴克偷偷睜開條縫，看清這隻怪物。

  它就像昆蟲版的人馬，是一隻上半身直立的巨大螞蟻。橢圓形鼓脹的腹部水平於地面，身體中段是直立的胸，延伸出六條節肢狀觸足，其中四條觸足位置靠下，踩在地面撐起身體，另兩隻格外瘦長有力，位置靠上，如同手臂，末端有類似手指的鉤爪。

  一隻手臂握著一把等高的刺槍，槍頭是昆蟲甲殼一樣的幾丁質，邊緣有鋸齒狀尖刺。

  身體最上端是一顆大得出奇的頭，紅彤彤如同一顆發亮的扁櫻桃。腦袋上一對節壯觸鬚，蜂窩一樣的複眼，還有能把矮人一下鉗斷的巨顎。

  這是弗米蟻族！

  鄧巴克想起了族中流傳的知識，這些弗米蟻族是高度社會化的地下住民，但大多生活在靠近地表的層面，和幽暗地域並不接壤。在他的爺爺或者祖爺爺那一輩，在礦區里挖出了蟻族，而螞蟻的首領是個可以比擬血瀑女士的怪物，激烈衝突導致上千個灰矮人傷亡。

  紛亂和戰爭持續了好幾年，直到腐橡大師配置出合適的驅蟲藥粉，讓螞蟻難以忍受，不得已退出礦區。而老德魯伊代表血瀑女士親自前往地下。具體情況不得而知，似乎是談判了。之後的兩百年再也沒見過弗米蟻族，祖里猜測螞蟻們往更深的地層中築巢了。

  回想當時綠龍掉下去的巨大洞穴，鄧巴克驚悚醒悟，他們是闖入了蟻巢。

  眼前的螞蟻拿著武器，魁梧雄壯，應該是兵蟻。

  盾矮人無知無覺地和兵蟻同行，兵蟻也沒表現出任何在意，似乎習以為常。

  鄧巴克不知道螞蟻是喜歡把食物生嚼，還是先醃製一下，但哪種對他來說都不是好事。此時螞蟻背對著他，只要一下子……他摸向劍柄。

  突然迎面走來另一隻弗米蟻族，鄧巴克繼續裝死。這隻螞蟻個頭要小，顏色偏白，也沒有武器和巨顎，應該是工蟻。工蟻手上抱著一隻白胖白胖的大蠕蟲，足有七八十磅，和半大的豬仔一樣，不安分地扭動著。

  兩隻螞蟻無聲相會，額頭上四隻觸鬚碰了幾下，相互錯身走開。蠕蟲的吸允式口器貼著灰矮人臉頰擦過，十分不舍地被

  帶走。隨後越來越多工蟻出現，有的抱著蛆蟲，還有的抱著整片的苔蘚，鄧巴克猜測那應該是食物。

  一片熱鬧的育兒室展現在鄧巴克眼前，工蟻充當了保姆的職責，把飢餓的幼蟲帶到進餐點，吃飽了再把它們抱出去。幾百或者幾千隻猶如馬匹大小的螞蟻摩肩接踵，每個岔路口都有拿著武器的兵蟻。冷冷注視蟻流。

  無數的蟲腿、蟲眼交疊在一起，讓灰矮人毛骨悚然，渾身發癢。尤其詭異的是，儘管熱鬧非凡，蟲流不息，除了腳步卻沒有半點聲音。

  一隻工蟻抱著幼蟲摔倒了，左臂折斷，只剩一根筋絡吊著胳膊。其他螞蟻對此熟視無睹，自覺繞開，沒有幫助也沒有責罵。負傷工蟻咬斷自己的胳膊，抱起幼蟲繼續前進。

  他們不光餵食苔蘚，還有些特別的工蟻，腹部比正常尺寸大了兩倍，圓滾滾，外殼被撐到近乎透明。腹部尾端的分泌出一些金黃色且粘稠的液體，晶瑩透徹。隔著老遠鄧巴克都能聞到蟲蜜的甜味。它們一出現，幼蟲立刻捨棄苔蘚，擠在工蟻尾端的泄殖腔舔舐。

  再向內走，幼蟲看不到了，他們走進一間亮晶晶的蟻室，這裡相當安靜，天花板上垂掛著巨碩的透明囊袋，形如水滴，金燦燦亮晶晶，一個個整齊排開。工蟻輪流走過來，用口器刺破囊袋，在下面喝下蟲蜜，再跑去餵食幼蟲。

  甜味刺激了灰矮人的腸胃，他已經兩餐沒吃了，口水瘋狂分泌，恨不得衝過去痛飲一番。

  在沒有花朵和甜菜的地下，蟻族是怎麼釀造出如此香醇誘人的蜜呢？

  灰矮人的貪婪天性，讓他暫時忽略了處境，滿心好奇釀造的秘密，這些蜜在北地絕對是奢侈品。潛藏森林裡每年春季會有一些蟲子，吸食樹幹中的糖分，這些蟲子摘掉翅膀四肢後，磨碎做成的調味料，和等重的白銀同價。

  黑乎乎的蟲粉已經是難得的享受，而這裡垂掛著的幾十個美麗蜜囊，簡直是裝滿了液體黃金！

  他看到蜜囊中間漂浮著一些雜物，奇形怪狀，細細長長，雜物越多的蜜囊，蟲蜜越飽滿。鄧巴克心想這些就是發酵材料，瞪大眼睛仔細去看。

  越向著深處走，蜜囊就越小，顏色越但，似乎是沒有成熟。與之相反的是，蜜囊里雜物越來越大，逐漸完整，有些半癟的蜜囊里，還帶著肉絲。

  在最深處，他看到了一個完整原型：漂浮在淡金色液體裡的雌性半龍，渾身血紅，筋膜肌肉赤裸——她被剝了皮。

  而且還痛苦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