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怪事是那句「是你」。

  當時他和矮人皇子異口同聲喊出來，自己震驚於矮人的身份和癖好，居然疏忽了怪異之處。

  自己喊這句正常，他喊什麼意思？

  災厄堡和秘銀廳作為世仇，相互探聽情報很正常，他知道自己不奇怪，但矮人皇子當時的表情，那並不是認出某個人的驚異……

  斯坦德路閉上眼，回味著記憶景象。

  貢恩·戰錘呀要切齒，恨火熊燃地說：「是你！」

  就是這個，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那是再會仇敵的神情。如果有天他和山丘巨人頭領再見面，雙方臉上才會有這種表情和語氣。但是他和這死矮子從沒碰過面。

  第二件怪事是這個洞窟。

  他朝著通道一端看去，他剛剛想要進來的位置，已經被土石覆蓋掩埋，堵得死死的。

  在墜落的狼狽掙扎中，他隱約看到了這個洞窟的環境，猶如一枚豎起來的橄欖或者雞蛋，上下窄中間寬，石壁較為光滑，垂直高度大的出奇。內壁上有數百個洞口，洞口和洞口之間有石橋橫貫洞穴，相互連接。

  這樣的地貌肯定是生物修建的，而且不是一般地底怪物。它們必然有高度的智慧和組織性。

  而剛剛和矮人的短暫交鋒，他就發現對方的處境也不好，他身上有濃重的血腥味，而且孤身一人。他處於同伴失散，身上帶傷，甚至是被地下怪物追擊的情況。

  這就有些說不通了，如果矮人竊賊們遇上一群沒腦子的東西，被追殺到現在，他可以理解為意外巧合。但是有智慧的生物都懂得趨利避害，從矮人皇子和石心拳士來看，沒有一個是庸手，大地迴響再敲一次，能把整個地窟震塌。追殺這樣的隊伍必然損失巨大。

  那到底是為什麼，促使一群懂得惜命的怪物，把矮人隊伍圍困於迷宮中，使其至今沒有會合。

  兩個問題他暫時想不出頭緒，這時候鹿肉脯也吃完了，他一口喝乾啤酒，把翻出來的捲軸藥水，統統放回絲綢小袋。

  他隱約覺得還有一件事，想了半天，雙爪一拍。

  第三件事近在眼前，他往剛脫身的洞裡探頭，把挖出的矮人屍體撿回來。

  死者是一名衣著樸素的盾矮人，屍身完好無缺，僅後心位置有一道傷口。

  斯坦德路擺弄著屍體四肢，略微有一些僵硬，雖然他沒學過生理學術，也能根據常識判斷出屍體正處於屍僵軟化的階段，也就是說，他最多死了六、七個小時，和第一次地震的時間差不多。

  再來是死者身份。從觸及腳踝的鬍鬚長度和棕黑夾雜斑白的毛髮色澤來看，他已經是快要步入暮年的矮人。矮人文化中，尤為尊重長者，因為年齡代表了閱歷、知識和財富。越是年老的矮人，越要彰顯自己的富有。

  但屍體上沒有一絲奢靡。十根手指上沒有戒指，麻布短袍沒有金銀線，就連綁鬍子的束帶也是最普通的細麻繩，要知道，但凡不是揭不開鍋的矮人，都要往鬍子上掛點墜飾。

  死者唯一可稱道的遺物，是掛在胸前的鍛魂者摩拉丁的神徽。由此可以判斷，這是一位侍奉矮人之父的苦修者，在自己的神祇之前發下「貧窮誓言」，以換取神力的加持。

  再加上他的小臂、雙拳比正常矮人粗了一圈，繭子猶如石灰石一樣堅硬，死者身份呼之欲出了。

  「石心拳士……」

  這個讓斯坦德路略有忌憚的目標，居然不聲不響死在這裡，算是一個驚喜。而且這個驚喜還隱含著很多的信息，他死得實在太特別了，透露出一絲絲陰謀的韻味。

  斯坦德路把野豬胃囊睡袋撕成一條一條當成繩子，捆好屍體往身上一背，背向洞窟，沿著唯一的路前進，他需要找到其他的人——自己人或者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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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巴克在礦道中瞎轉已經三個小時了，他沒有計時工具，但是他的腸胃記得無比準確，該吃下一餐了。

  當時看著被他稱作小主人的惡龍墜入黑暗中，在茫然了一霎那後，他居然有一點欣喜。

  這個隨時拿捏著他小命的惡劣巨龍，居然死了。不用再擔心他心情不好扭斷自己的脊椎，也不用小心翼翼伺候他的心情，真是太爽了。灰矮人性格中記仇的那一部分得到了莫大滿足。

  滿足之後，是恐懼。他現在何去何從呢？

  先不要說，離開礦區，他要怎麼和血瀑女士和腐橡大師解釋，弄丟了青年綠龍，就說現在，他活著走出礦道的可能性非常低。

  這一片蜂巢一樣的巨大區域中，散落著兇悍的地表矮人竊賊，一個個都是敢從傳奇綠龍寶庫里摟錢的悍匪，如果被碰到，他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必死

  無疑，這是地表矮人和地下矮人的永世死仇。

  還有那不知名的怪物，鄧巴克發誓，他數次聽到頭頂的礦道傳來窸窸窣窣，多足生物快步行走的聲音。怪異的身影潛藏在岔道口的角落，他遠遠發現那些東西，無奈轉頭換路。

  他沿著礦道向上走了幾次之後，他終於明白，這一大片區域被圍住了，每個岔路口都被怪物把守，而且包圍圈在逐漸縮小，由上到下，由外而內。

  鄧巴克他學過戰鬥技巧，也會一點點族裡傳承的類法術，但他只是個礦頭啊！他更熟悉和偷雞摸狗的礦工們做鬥爭，而不是想要把他扒皮抽骨的怪物。

  第五次被拐角的陰影嚇退之後，他終於醒悟，自己活著離開的最大希望，就是那頭惡劣的青年綠龍。

  他不得不返回，向深處礦區探索，試圖把他的小主人找回來。

  鄧巴克喪氣地走著，覺得這是灰矮人之神對他的嘲諷。

  灰矮人腳步突然一頓，躡手躡腳貼住牆壁，他聽到了聲音，而且是矮人語。

  「……我沒拿，你好煩，好煩……」一個略帶神經質的尖嗓門從拐角逐漸靠近，鄧巴克心頭一凜，那是地表口音。

  此時他應該轉頭就跑，但是腳步聲馬上會被發現，他跑得掉嗎？鄧巴克心臟咚咚直響。

  手掌搭上蛇形長劍，他把希望寄托在突襲和劍鋒劇毒上。

  聲音越來越近，絮絮叨叨，顛三倒四。

  「……我說過了，不是我！快閉嘴吧！」地表矮人似乎在和誰爭吵，但鄧巴克只聽到一個人的腳步聲。

  不管了，死活就是干！

  聲音走到拐角，鄧巴克牙一咬，持劍當頭劈下去。

  接著，他看到了那個盾矮人，臉頰抽搐，雙目流血，仿佛有怪獸吃掉了眼睛裡的光。

  盾矮人朝著他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