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軒依躲在潘瑩瑩的懷裡，聲音越來越顫抖，“你體會過麼，那些富裕的生活轟然倒塌的感受？就像是人生舞臺上突然熄滅了所有燈光，剩下你一個人獨自舞蹈。”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感同身受，”潘瑩瑩止住了眼淚，換她靜靜地拍打着他的後背，“但是那些你受過的傷都會成爲你未來道路上的盔甲。”

“索性，集團一直在暗中蓄勢待發，原來的老大，把集團交給了兒子接管，開始洗白，逐漸走上正軌。”易軒隱藏在心底多年的苦楚，終於一併吐出。就像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多年之後終於一舉消滅吳國。

“好了好了，一切都好了。”少女溫柔地撫摸着少年的髮絲。

“還好，一切都和原來一樣。你家，是我的第二個家。”有一種感情高於友情，高於愛情。

“小月，”蘇辰撫摸着蘇月髮絲的手臂突然停頓，“我是你哥，可是這些年，爲何你從未叫我一聲‘哥’？”也許是燈光的緣故，使他的雙瞳看起來如此渾濁。

“辰，你知道的對不對？”蘇月的眼睛中，比蘇辰更多了一層渾濁。

蘇月慢慢地貼近他的耳朵，“你知道，我根本不是爸媽的親身骨肉。”就像上千只螞蟻，爬在蘇辰的耳朵上，癢癢的，刺骨難忍，“我是他們收養的。”

“我家，永遠是你的第二個家。”潘瑩瑩終於笑了，“就算你以後和你妻子吵架了，還是可以來我家借宿的。”

“你就這麼希望我和我妻子吵架？”易軒推開她，笑道。

潘瑩瑩背過身，“因爲我們都知道彼此熟悉到已經不可能成爲情侶。”

蘇辰眼睛裡的驚訝一閃而逝，便恢復如常。

他只是驚訝，這些年來以爲什麼都不懂的蘇月，原來早已洞悉一切，她再已不是那個年少時在他身旁吵着要糖吃的小女孩了。

“我們都知道了一切，只是父母還都以爲我們不知道。”少年無奈地扯出一絲笑容。

“他們對你很好，其實你本比我大幾天的，當年撿來你時衣服裡包裹着你的個人信息，他們告訴我，故意把你的生日改小，是爲了讓我從此以哥哥的名義照顧你，永遠。”少年說完了這句話，殊不知少女的臉色在無端的變化着。

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無數的秘密像下水道里的沼澤一樣陰冷滋生，它們不斷蔓延形成一幅巨大的黑幕，漂浮在巨大的宇宙之中。又有無數的秘密像飛上空中的氫氣球，當再也抵抗不住空氣中的氣壓時，逐漸膨脹至轟然爆炸。

“那你有沒有想過？因爲家族世代長子繼承家業，”蘇月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慘然的笑容，“因爲他們知道，如此龐大的集團將來不可能交給一個外人。”

蘇月的內心是無比的苦澀，因爲她想到，即便戶口本的那一欄寫着領養，即便自己是個女兒身，父母還是怕將來有一天她會忌憚哥哥的位置。

她看着眼前的被稱爲“哥哥”的少年，在心裡默默問他：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嗎？

72.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黃琦赴飛鷹之約，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銅仁市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整個城市就快要被絕望的雨水席捲而走。黃琦與飛鷹見面的晚上，雨水也絲毫不停歇，反而愈加洶涌，席捲着泥濘路與柏油馬路。

銀杏公園中滿地掉落的銀杏，是被浸泡過的泥土沾染上的污漬，又隨着持續不斷的降水慢慢潰爛成一片。

夜色中，只見兩個少年，各撐着一把黑色的巨大雨傘，鞋底濺着雨花，步色匆忙地一個從南方，一個從北方，相對走來。他們在距彼此十米開外，停下了，看着彼此，卻誰也不語。身旁兩側是沾溼的銀杏落葉，隨着一陣風紛飛而落。

飛鷹依舊帶着口罩，雨傘遮擋住了他的半張臉頰，他動了兩下喉結，卻沒有開口。

氣氛安靜的只聽見雨水“啪嗒”、“啪嗒”，一滴一滴，急促地打在他們雨傘上的聲音。

黃琦向前邁了兩大步，低頭看着鞋子上沾溼的雨水，動了動喉結。

“信上說，你看到喜歡的人已經不再屬於自己，是何等的滋味？印象中我從未對他人說過我喜歡誰……”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酒後醉意興起時的話，酒醒後就忘記了一切……”

“他不知道我記起了那天醉酒的夜晚……”

“他更不知道……”少年突然擡起頭，鋒利的目光對焦上他，“那番話，我只告訴過他一人。”

話落後，只剩下兩個少年急促起伏的呼吸，隨胸腔劇烈跳動。

“我是該叫你什麼好？”黃琦的眼神霎時間閃爍着狼一般的光芒，“‘飛鷹’還是蘇辰？”停頓了片刻後繼續說：“發匿名短信的人是你，打了我兄弟的人是你，毀了我名聲的人是你！”

“你是不是以爲自己演得滴水不漏，毫無破綻？”黃琦扯着一邊嘴角，“很久以前，我就發現你充滿疑點的漏洞了，但我裝聾作啞，不是我傻！他媽的是我一直都相信你！硬把那些懷疑打碎嚥到喉嚨裡！”

你以爲是自己演技好，但其實是你的觀衆因爲是你的演出而賣力鼓掌。

對面那頭的飛鷹，仍舊沉默不語，只是把傘邊一點一點地慢慢擡高。

說完，黃琦把雨傘扔在風中，疾走到飛鷹的面前，鑽進他的雨傘，揪起他的領子，飛鷹卻一動不動的沒有反抗。

這更是激怒了黃琦，撕裂般地衝着他大吼：“你他媽爲什麼這麼對我，老子帶你不薄，你他媽爲什麼出賣我！”

這一聲怒吼，徹底也把飛鷹激怒，他把手中的雨傘奮力地甩在一旁，兩個人淋在瓢潑大雨中。

“你心裡比我更清楚！”

飛鷹忍了許久，終於說出這句話。他使勁全身的力氣，連手推帶腳踹，黃琦因爲沒有想到他會做如此激烈地動作，而一不留神倒在了坑窪的泥濘鵝卵石地上。當黃琦惱羞成怒地想要起身撲打過去時，飛鷹撕扯着嗓子的一句話，讓他止住了。

“因爲你害死了阿檸！”飛鷹把口罩摘下里，扔在溼漉的地面上，不出所料，是蘇辰，只不過，像是黑暗世界的蘇辰，臉上寫滿了暴戾與陰暗。

“我和阿檸曾如此相愛！因爲你奪走了我的一切！還奪走了她的生命！”

“阿檸臨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讓我放過你！我答應了她。但因爲川滬有我太多傷心的回憶，我選擇了轉學，誰知當父親爲我安排好了一切的時候我才知道轉來的竟然是染城，有你的學校！當我想再次把仇恨放下之時，竟然和你又分到了一個班！而當看到你又過着日復一日既往不咎的美好生活時，即便我答應了阿檸，卻再也說服不了自己！我一心只想報仇！”

蘇辰的衣服上淌着水滴，臉上的絕望被雨水一遍又一遍的來回沖刷，絲毫沒有削減。他積攢着胸腔裡的怒火，一步步踏到了雨傘旁，黑色的雨傘就像一隻巨大的黑網，捕獲着雨水積攢下深不見底的漩渦，漩渦下似乎是深淵，深淵下有人人可畏的水怪。

可誰人又知？最可怕的不過是人心。

蘇辰把雨傘合上，胸腔的起伏就像吹起的氣球，一次比一次更爲劇烈。最後，直至爆炸。

他猛然地把手中的傘揚起來，黑色的傘尖直指向黃琦的喉嚨，彷彿一把鋒利的錐子，就差一公分就要四濺着鮮血。

“我心本向善，奈何蒼天把我推入深淵！”蘇辰的臉上猙獰的像是一條兇猛的獅子。

原來蘇辰，一直是一條沉睡的雄獅。

他也是一隻孤獨的飛鷹，這些年隱忍着的仇恨，該有多孤獨。

“對不起，”黃琦溼透了全身，手撐着地站起來，雨水把他的傲骨也沖刷了大半，“這是對阿檸說的，不是你。”

再次擡起頭時，蘇辰便被他殘忍的目光覆蓋，“阿檸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告訴我她有男朋友。”

“你他媽說什麼？！”蘇辰的傘尖直戳向了黃琦的右肩膀，重力之大讓他剛站起來的身子又再次跌落在地。換做是別人，黃琦早就兇猛的與對方撕扯在一起，但是他沒有，始終沒有。是內疚或是因爲他是蘇辰。

黃琦捂着右肩膀，緩慢地站起來，“我說不是我搶了你的顧北檸，是顧北檸一心想跟我走！你聽懂了麼！”

“這不可能！”蘇辰連連倒退了兩步，揚起的傘尖依然指着黃琦。

黃琦暴怒，把仰躺在雨水中的傘直捅向蘇辰的雨傘，蘇辰鋒利的傘尖戳破了黃琦的雨傘，蘇辰也因爲慣力作用倒退了一大步。黃琦的傘撐上徒留破敗的撐杆，他看向蘇辰，眼睛裡是幽暗邪劣的光芒，他用撐杆直頂着蘇辰的肚子，蘇辰弓着腰連連倒退，嘴裡乾咳着。

“你要什麼時候才能醒悟？！”

“你要多少人爲你的不幸陪葬？！”

“阿檸因爲川滬和染城聯誼的時候喜歡上了我，我一時被她的純真和真誠所打動，覺得可以試試看，交往了兩個星期後發現她是‘飛鷹’的女友，隨即分手，期間我從未對她心動過，可她卻越陷越深，終自殘而死！”

多年隱藏的全部真相，終於脫口而出。被誤會的這些年，不被原諒的這些年，還有挽回的餘地麼？

“這怎麼可能？！”蘇辰看着黃琦真誠的臉，並不像是欺騙。他臉上慢慢開始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只是自顧自地喃喃重複着“這怎麼可能”“阿檸是愛我的”，然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黃琦看着被暴雨淋透滿身的蘇辰，彎下腰說：“斯人已逝，我本不想閒言，我想給她留個好名聲，可是你太過執迷了！”

蘇辰慢慢擡起頭，一個陰冷淒涼的笑容看着他的臉，黃琦知道，他再也不是他所認識的蘇辰了。亦或是，他從未認識過真正的蘇辰。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改變你奪我所愛！棄我之愛！埋我真愛的事實！”蘇辰微微擡起身，一把抓住黃琦的衣領，在他耳邊如蛇蠍般噴灑着毒液，“你知道你的時冰去了哪裡麼？”

“你他媽說什麼？！”原來這一切都是“飛鷹”，哦不，蘇辰密謀已久的調虎離山之計。

黃琦的瞳孔在一剎那像墜入了萬丈深淵，他看着他，蘇辰恐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再也不是他，而是殘酷不仁的“飛鷹”，他一字一頓地對黃琦說：“她現在恐怕已經貞潔不保了，你還不趕快回到你們分別的原地去找他，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黃琦暴怒着雙手掂起蘇辰的衣服，“如果她出了什麼意外，我他媽要你陪葬！我要川滬所有人陪葬！”剛走幾步，回過頭看着他，“如果我喜歡的依然是陸依婷，你也會這麼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