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雨滴從天而降。
良守抬起頭，眼看著一滴雨水落下。
他抬起手想要觸碰，雨水消失了。
或者說，在它能夠落下前，它已經被徹底地蒸發了。
天空中的滂沱大雨與地面上升騰的烈焰涇渭分明。
火車的眼神里不復此前的戲耍與玩弄，嚴肅的態度第一次出現在了它的貓臉上。
火焰向它身下的板車匯聚而來，被釋放的火焰亡靈也全部收回。
地面上的溫度還在升高。
澪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天空中大雨傾盆，卻沒有哪怕一滴雨水能夠真正落下，甚至於火車身上的烈焰越發高漲，仿佛衝破天際，水與火的交界逐漸上升。
澪的髮絲在飄散在空中。
良守驚訝地看到她鬢角一根烏黑的秀髮，逐漸變得乾枯蠟黃，最終化作憔悴的蒼白。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澪究竟做了什麼。
陰陽術的修行終究脫不開所謂「精氣神」，法力便是氣的表現。
而現在，即使他對御門院家的修行法一無所知，也完全清楚澪在消耗自己的「精」馭使她本不能動用的法術，換句話說，她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他完全理解了澪剛才所說的那句「我會幫你逃出去」的意義。
雨女從背後抱住仿佛已經搖搖欲墜的澪，御主和式神的身體仿佛合二為一。
雨更大了。
良守甚至能夠看到有雨水落在火車身上，被火焰蒸發後升起的層層白霧。
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臉上，這是第一次，雨真的降下了。
再看向澪，原本秀美的臉龐早已沒有了往日的清冷，她面容猙獰青筋暴起，桔梗印的光芒甚至從皮膚下隱隱透出。
火車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將他從悲傷而懊悔的情緒中喚醒。
火車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回到了墓碑所在地的房，它兩隻巨大的前爪按在墓碑上，全身的火焰都匯聚於此。
「轟！」
天地變色。
一切都消失了。
天空是火，地面也是火。
滂沱大雨好似徒勞的掙扎，四面八方襲來的無邊烈焰似乎就要將這最後的抵抗吞噬殆盡。
「對不起……」
良守聽到澪艱難地開口。
「我盡力了……很抱歉……」
良守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心如刀絞。
儘管他勉力維持著兩人身旁的玄冥咒以防止火焰侵入，但是他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與無力。
澪在拼命，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拼。
「秘術的根本在於使用不同的法印去控制四種不同的咒術。」他想起了捲軸上的那句話。
他看了很多捲軸，學了很多秘術。
或許它們源於血脈覺醒，也或許它們源於術法，良守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田邊家的法術，終究和符咒類似，法術中的每一個節點，每一個法印，都有著不同的作用，有的代表釋放，有的代表掌控，就好像秋水，即使是自己所掌握的最熟練的攻擊法咒，它其中也必然包括了掌控威力的印法。
那如果我完全拋棄掉控制呢？
他知道這很危險，沒有控制的法力就是一把雙刃劍，但是現在，他還有選擇嗎？
澪的身體搖搖欲墜。
即便如此，她依然維持著法術，那一點點的將於似乎也要被烈焰完全吞噬。
她幾乎要站不住了。
這就是我的命運嗎？
雖然說有些自私，能夠有人陪伴地離開，是不是也不算特別糟糕？
她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了起來。
可惜有些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有人從背後抱住了她。
澪艱難地抬頭，看到自己半靠在良守懷裡。
她想要說什麼，但是張口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良守沒有低頭看她。
他的目光直直地與墓碑上的巨大貓妖對視著。
現在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值得顧慮的了。
原來自己還是可以選擇的。
他並不是自己想的那麼無力，他可以做出抉擇。
犧牲還是逃避。
他終於徹底地明白了那句話，他明白了澪為什麼總是把覺悟放在嘴邊，甚至他完全弄明白了為什麼自己一直不願意放棄力量，即使最迷茫的時候，內心深處也一直有什麼東西在逼迫著自己堅持下去。
那不是什麼對未知的恐懼，更不是什麼對新鮮事物虛榮的渴求。
他所追求的，在必須的時候，能夠挺身而出。
結印，施法。
……
天地間的溫度變了。
一陣清風吹過。
那是久違的涼爽。
仿佛盛夏突然變成了深秋。
不，不是深秋。
澪看著一小片白茫茫，輕柔的東西從天上慢慢飄落。
那一小片「絨毛」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那種冰涼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耳旁有什麼東西在呼嘯著。
她抬眼望去，天地間的一切都變了。
烈焰消失，只剩下一片白芒。
那些從天邊襲來仿佛吞噬一切無可阻擋的烈焰，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狂風席捲著一切，那是一場鵝毛大雪。
火車的面容凝聚在驚恐與慌亂之中。
它縮成一團，周身最後的火焰也被掩埋在了白雪之中。
那燃燒著無盡烈焰的板車雙輪，也早已被凍結，甚至連那地獄烈焰本身，都變成了潔淨的冰雕。
在這冰天雪地間，連火焰本身都被徹底凍結。
「咔」
澪聽到了破碎的聲音。
那塊墓碑裂開了一條縫隙。
與此同時，漆黑的天幕也裂開了一條縫隙。
明亮的，柔和的，溫暖的光線投射下來。
裂紋越來越大。
澪看著那塊墓碑啪地一聲爆裂開來。
天空也裂開了。
不，應該說，是天空回來了。
明媚的陽光照射下來。
墓園裡靜悄悄地。
初春的微風帶著些許涼意輕拂而過。
不遠處的幾棵樹木上新長出的嫩芽清晰可見。
整個墓園裡，只有這課巨大的樹木一片焦黑，但每根枝杈上與附近的地面上都壓著厚厚的積雪。
我們，活下來了？
澪艱難地想要爬起來，她的心中第一次充滿了對生的渴望。
「啪」
有什麼東西倒在了積雪裡。
澪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她轉過身。
良守還維持著她記憶里懷抱自己的動作。
他倒在了雪地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