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飯笑歌吃得心不在焉,還連着弄掉了兩回筷子。現弄得老田很是緊張,忍不住低聲問柯語靜,笑歌的沉默是不是因爲菜不合胃口。
“說了吃飯不能說話的嘛!”柯語靜被問得不耐煩,皺眉嘀咕一句,索性示範給他看—雖然笑歌一直低頭不語,但不管旁人挾多少菜進笑歌的碗裡,她一定會統統吃精光。
老田放下心來,闔緊嘴巴不再說話。由於柯語靜今次立新規矩的時候很是嚴肅,平允茶樓的大廳裡除了扒飯的聲音,還真是沒人敢多說一個字。
青穹對那幫人所表現出的良好紀律性大是驚異,連帶着看柯語靜的眼神也帶了點新奇。
肚子填了有五六分飽,那羣漢子的目光都按捺不住在柯語靜和酒罈子之間來回飄。柯語靜略瞥眼他們,就心知肚明,卻還是先小聲問笑歌道,“吃得差不多了……你說空着肚子不可以喝酒,那現在可以喝了吧?”
瞧着野蠻無敵的扛把子忽然跟個小媳婦樣朝個平凡臉小姐請示,一羣男人都差點下巴脫臼。有人還輕聲咕噥道,“該不會又來了個大嫂吧?”
笑歌完全沒在聽她說話,擡眼見她一臉期待,下意識地點點頭。柯語靜歡呼一聲,跳起來高聲道,“吃飯的仍然不準說話,喝酒的可以開口了!”
男人們早是等不及這一聲,爭先恐後去抱酒罈過來,碗裡有油也不管,倒滿了就開始吆五喝六地划起拳來。柯語靜看得心癢,想過去又怕冷落了笑歌,只好又復拿那種小狗般的眼神可憐兮兮地盯着她看。
笑歌渾然不覺。漢子們的喧譁也沒能讓她擡頭看一眼,只耳朵豎得老尖,每每聽見白雲舒出聲,她的眉頭便不由自主往一處聚。青穹瞧着有點不對勁,有意替她解圍,便衝柯語靜微微一笑,道,“你想去玩就去吧。吃飯不能說話……你應該明白的。”
這解釋非常合理,而青穹和顏悅色同她說話也是頭一遭,柯語靜登時心花怒放,暗道笑歌真是福星一枚。
她把碗一推。過去就硬把老田從座位上扯起來。揚脣笑道。“老田。我看你也該吃飽了。走!咱們去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壓根不理主人家陪客地心思。硬是拖着他往朝那邊地戰團跑。邊跑還邊大聲道。“劉老三。你別囂張!有膽同我兩個劃幾拳。包管你今天連路都走不動!”
不管表面變多少。本性還是很野蠻啊……
青穹皺皺眉。把視線移回笑歌臉上。輕聲道。“劉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連問了三次。笑歌才驀地擡眼看他。回過神來也覺失態。抱歉地笑了笑又復低下頭去。“多謝侍郎大人關心。我只是有點頭疼而已。”
會勾起良心不安地那個人就近在咫尺。她何止頭疼。真個兒跟坐在針氈上沒什麼區別!
她曾下達指令要劫從車瑟國返回的白家商隊,那麼白雲舒已經迴轉,柯語靜又說他表現良好,不就是說他真的參與了打劫他老爹白可流的行動?
設局容易解局難,何況這計劃她自認天衣無縫……若她被封印分隔之時什麼都聽不見也看不見,自然會心安理得讓他父子去自相殘殺。但既已曉得白家發生過的那些事,她又怎能眼看着白雲舒繼續照那個計劃走下去?
笑歌越想越煩,卻不知該如何彌補自己的過失,只恨不得時光可以倒流,讓所有事都能重新來過。不自覺就捏得筷子咔咔響,驚得青穹又來相詢——“劉小姐,不如我先送你回去?或許真是中午在院裡受了風寒……我實在是太粗心了,真不應該讓你在外頭待那麼久的!我、我看我還是先請大夫來幫你看看好了!”
說話間起來就要走,笑歌拉住他還來不及勸阻。那邊划拳的漢子有眼尖地瞅見,低聲說了句什麼。一羣人頓時齊唰唰往這邊看過來。
“咋啦咋啦?”柯語靜手上端着酒碗就跑過來,大嗓門在忽然靜下來的大廳裡尤顯響亮,“青穹,你這就打算走了?”
“不是,是劉小姐……”
青穹剛說了半句,笑歌忽地起身笑着打斷他的話,“沒事。我瞧你們喝得熱鬧,想來湊個趣,又怕拿小酒盅喝你們會覺着不公平。侍郎大人就說不好打擾你們,打算自己去廚房幫我取個大碗來……喂!先說好,划拳我不在行,喝醉了你們可不能笑話我!”
漢子們頓時鬨堂大笑,目光也友善不少。青穹一愣,正想阻止。柯語靜已激動地一把拉着她往那邊走去,嘴裡還笑道,“你們這幫小子都給我悠着點!她可是我的好朋友!要是你們敢合夥欺負人,小心我以後都不讓你們出門!”
酒場上的威脅向來是半真半假,漢子們只當耳旁風,笑得更是厲害。青穹無奈,只得追過來,還沒靠近她們倆,就被幾個漢子拽過去。大碗一放,酒滿上,七八個男人圍成個圈,臉上是笑的,眼神卻都帶了挑地意思,
不放人的氣勢——剛回來就聽弟兄說過他給柯語事,誰不想趁機替老大找回場子?
那頭敬笑歌酒地一羣倒顯得斯文些。一來她那小身板瞧着也不像是柯語靜這般能豪邁的,二來人還沒到,柯語靜和老田已跟他們打過招呼。是以都是點到爲止,不敢真把這像是大風一來就會被吹跑的貴客灌醉。
柯語靜一面同人划拳,一面還注意着笑歌這邊的動靜,隨時準備救援。但事情很是出人意料——半個時辰過去了,圍着柯語靜和青穹地人越來越少,卻不是因爲他們醉倒,而是陸續地往笑歌那方去。
“這大小姐不錯啊,挺能喝的嘛!”
“照我看啊,是劉老三想喝酒想瘋了,故意讓人家的吧!”
“小地瓜這就翻了,太丟我們西六男人的臉了!王大,你排後面去,我先來!”
“你別去!讓小白去!他老站在旁邊看,剛纔也沒喝多少!”……
漢子們七嘴八舌地嚷着,青穹已被灌得有點發昏,腦子卻還依稀保留着點清醒。一看旁邊的人都沒了,定定神就強撐着去看笑歌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柯語靜瞧他搖搖晃晃,忙過來扶了。漢子們自覺地讓開路放他們進去,眼睛卻仍死死盯着正對戰地那兩個人。
一人面前擱一顆黃豆……這是玩地什麼呢?
柯語靜疑惑地看看笑歌。她正閉着眼微側了頭,像是在聽什麼。數秒後,笑歌緩緩睜眼,嘴角掛一抹笑,禮貌地衝對面的白雲舒道,“你先請。”
白雲舒本是被趕鴨子上架,但開局就輸了一回,也很是不服氣。這遭他也懶得再謙讓,伸手抓了黃豆,在桌下搗鼓一陣,雙手出來時握成拳,得意地望着她一笑,“這回看你還能猜得中不!”
旁觀一個已迫不及待地道,“小白,你要是再輸,連前頭欠地那兩碗可就是四碗了啊!”
“你怎麼知道我就一定輸?”白雲舒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都睜大眼睛瞧着吧!”
笑歌微微一笑,搖搖頭,淡道,“空的。”
旁觀地都不信,紛紛勸她再想想。她卻望着白雲舒驚疑不定的眼,扯高了半邊嘴角,“不信你們讓他給你們瞧瞧,他手裡是不是什麼都沒有。”
柯語靜一愣,耳畔彷彿聽見個低沉柔婉地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猜猜黃豆在哪隻手?”
“柯語靜!你不會先看看我地表情再猜嗎?笨死了!”
“你啊,跟我學也學像點吧?一瞧你那得意樣兒就曉得你手裡根本沒有豆子——這麼沒心眼,你出去怎麼混啊?”……
她定定地望着笑歌那帶點戲謔的笑容,不由得在心底嘆了一聲——太像了……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爲什麼言行舉止卻如此相像呢?
柯語靜自顧出神。漢子們早是等得不耐,一擁而上按住白雲舒,硬是把他的拳頭掰開來看——果然沒有。
“喝酒!喝酒!”
他們大笑着起鬨。四隻海碗滿當當的酒在白雲舒面前一字排開,那張被曬得有點黑的臉也透出點蒼白。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又叫道,“等等!再來一局,輸了我一次喝完!”
“哪能這樣!太不爽利了!虧你還是個男人!”
“就是就是!這位大小姐也是輸一次喝一次,你怎麼連個女娃兒都不如!”
白雲舒霎時脹紅了臉,氣呼呼端起一碗大聲道,“喝就喝!誰說我不如她了!”
四碗下去,喉嚨灼痛,頭暈眼花,肚子漲得像要爆炸一樣。他卻仍是嘴硬,“再來!”
“哦喲!小白髮威!真正難得啊!”
“姑娘啊,小白想喝酒,你就好人做到底,再賞他幾碗吧!”……
看得出白雲舒與他們相處得不是很好。不過也難怪,大少爺做了那麼多年,突然一切都沒了。
任誰遇上這種事,心情也不可能會好吧……
聽着漢子們挪揄他地話,笑歌微微皺了下眉,又笑起來,“好,繼續—輸家先請。”
這一趟出去,白雲舒自以爲是的貴公子脾氣讓很多人都早是看不順眼。此時良機就在眼前,哪個不巴望着看他出醜?
但,沒想到喝過那四碗酒,白雲舒的運氣倒突然好起來。笑歌連着輸了三把,他還是不依不饒,那得意勁兒把先前地難受都衝得沒了影兒。
“猜猜黃豆在哪隻手?哈,你又輸了!喝酒喝酒!”白雲舒大笑,又得意地掃視衆人,“瞧見沒?剛纔我只是讓着她!”
開心就好……笑歌的臉上掠過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正要繼續喝,柯語靜卻劈手奪過碗去,望着她嘻嘻一笑,“我口渴,這兩碗就讓我替你喝吧——青穹,你和劉小姐到旁邊休息去!”轉臉卻面色不善地一瞪小白,“下盤起,我跟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