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一頭,大師哈哈大笑。貝齒在笑容裡盪漾,閃着銀光;笑聲如蟒在摸桃殿珠光寶氣中蜿蜒。
電話另一頭,刁鎮長卻侷促不安,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他拿捏不準和尚乾的這事是好是壞,於是告誡道:“和尚,你千萬不能胡來啊!”
和尚知道刁鎮長意思,因爲李部長和小玉都是他手下,搭了他倆的手,刁鎮長生怕事情泄露,傳播開來,作爲上司,情何以堪?於是他急忙保證道:“刁鎮長,我辦事,您放心,我絕不會讓您爲難。”
刁鎮長心想:你們這些傢伙,事前,說得比唱得好聽,一旦事搞砸了,賴得比誰都快。到最後,風險還不是我替你們擔。所以,事無鉅細,我都得過問,以防患於未然。
於是,刁鎮長語氣異常親切地問道:“和尚,你把這事情細細道來給俺聽聽?讓俺幫你把把脈,有幾成把握,也讓俺替你高興高興。”
和尚一聽刁鎮長對他說話如此親暱,心暖骨酥,渾身比泡溫泉還要舒服。他以爲刁鎮長跟他關係親密無間,無話不說,無事不談。春風得意兮,馬蹄輕;一日賞花兮,盡長安。總之,一個字:爽!
但是,他轉念一想又緊張起來。刁鎮長要他把這事原委講給他聽,如果照實說,不就是他用馴獸魔天大法打劫了小玉大黃魚嗎?這跟招供有什麼不同?不能,不能,千萬不能照實說!和尚不停地暗示自己。
和尚愁容滿面,好在是在電話上,刁鎮長看不見他人。他嚥着口水支吾道:“刁鎮長,這事說來話長,你稍等,容我整理一下思路,再跟你彙報。” 刁鎮長安慰說:“不忙,不忙,你好好想,想好了再說。”
和尚抓耳撓頭,頭髮茬紮在手心上,像鋼絲刷子,實在有點硬。他想不通:大黃魚,本來是自己憑真本事得來的,怎麼說起來感覺像搶劫來似的呢?他有些擔心。
忽然,和尚想起了《水滸》中《智取生辰綱》故事,頓悟:生辰綱是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誰手裡。成則成王,敗則爲寇。哪怕是土匪叛賊成王之後,只要貼上“仁義禮智信”的金字招牌,就能讓自己成爲正義的化身,善良的代言人,一切就名正言順地歸他所有。於是膽又大起來,不再擔心。
和尚心想:現在大黃魚在我之手,猶如生辰綱在無用晁蓋之手。楊志是官人,智勇雙全,被流寇無用晁蓋騙取了生辰綱落了草之後,後人就稱他爲土匪,卻尊稱流寇無用晁蓋“智取”生辰綱,不說他們“搶劫”了生辰綱。我是當今罕見的馴獸大師,造詣出神入化,不要說唸咒,就是使個眼神,也能呼禽喚獸,我的本事肯定在無用晁蓋之上,爲何就不稱智取大黃魚呢?
和尚茅塞頓開,豁然開朗,原來任何事沒有好壞之分,只要貼上正義的標籤就是好事,於是他覺得向刁鎮長彙報有了思路。他需要編撰一個《智取大黃魚》的感人故事,謳歌他善良正直、智勇雙全、勇鬥貪官的高尚品格,讓刁鎮長對他刮目相看。
但是,和尚怎麼能貼上“善良正直智勇雙全鬥貪官”的金字標籤呢?這種無中生有的杜撰實在爲難他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但是,刁鎮長還在電話那頭等他彙報呢,事已至此,信也好,不信也好,和尚眼睛一閉硬着頭皮往下胡謅了。
和尚長嘆一聲,說道:“哎!刁鎮長,您是個好人,心慈面善,可能以爲自己手下也跟您一樣,就放任他們自流了,但您有所不知啊!前幾天,就是這個李部長帶着女秘書到羌村跟張村長家傻兒子相親,大吃大喝不談,居然把一雙孤寡老人相伴多年的猴子偷走挖猴腦吃掉了,氣得老婦人跳糞坑請死啊,如果不是我去得及時,她就一命嗚呼了。當時,李部長嚇得半死,臉色煞白,信誓旦旦地對我說,只要救活了老婦人,就同意捐助大閔寺10萬塊。可是,當我把老婦人救活了,他卻賴賬了。不但不給錢,反污我是牛鬼蛇神,要把我捉進監獄。幸虧被救的老婦和村民心明眼亮,紛紛挺身而出,替我鳴冤,讚揚我善良正義之舉,譴責他慘無人道,阻止他的暴行。他惱羞成怒,居然開槍威脅村民,這哪裡是人民公務員?簡直就是土匪。搞得羌村民怨沸騰,影響極壞啊!這不是向您刁鎮長臉上吐痰嗎?”
和尚口若懸河,一口氣說下來,舌頭沒有打一個結。
“真有此事?你親眼所見嗎?” 刁鎮長驚訝地問,拳頭掄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在玻璃上嘎嘎響。
“當然,我親眼所見,還會有假?這種相親,就是變換花式的吃喝,村民非常反感。這個女秘書,您肯定認識,長得水靈靈的,如花似玉,不要說農村人,就是我一個一心向佛的和尚見了都動心,就這麼個美人胎,她怎麼會相中一個鄉下傻子呢?有村民說她從傻子家騙走了十多萬的大黃魚。這不存心是騙吃騙喝又騙財嗎?缺德呀!我必須制止他們的不良之舉。” 和尚義正辭嚴地說,摸桃殿所有蛇都昂起頭看着他,眼睛閃着亮點。
和尚雖然是刁鎮長心腹,但李部長畢竟也是他的部下,於是刁鎮長便半表揚半批評道:“和尚,若這是事實,你路見不平,有此義舉,確實令人佩服;但若是無稽之談、捕風捉影,就是搬弄是非,搬弄是非猶如高空拋物,傷人害己,你可要小心啊。
大師生怕刁鎮長不信,急忙大聲保證道:刁鎮長,我絕無半點虛言,句句事實,不信,等他們回去,你親自查問一下,不就知道了。
刁鎮長道:像張村長如此勞民傷財爲兒女辦婚事,肯定有他自己的難處或說法,我們局外人是看不懂的。一般情況下,當一個人傾心於做一件事情時,這事應該跟其他無關人沒有關係,因爲他只是關心自己事情的成功。所以我們看問題要看本質,不能胡亂猜疑,甚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別人評頭論足,這非常不利於團結。好了!你繼續講吧。”
大師話匣子已經打開,刁鎮長的諄諄教導他只當耳旁風,只是機械應付,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胡謅:“刁鎮長,您講得非常對。這次我帶李部長和女秘書去大殿拜佛,拜累了,女秘書問我爲什麼拜完了藥師佛,還要拜他的兩個協士?我就打個比方說,李部長與她同操一室工作,有人送金條給李部長,不送給她,她會怎麼想?她立即用手捏自己挎包裡硬疙瘩,我就知道村民說她騙傻子大黃魚的話是真的,你想,現在誰相親還吊一隻大秤砣在身上呀?”大師眉飛色舞地說。
刁鎮長誇獎道:“看來,我眼力還是不錯的。當初大閔寺遴選住持的時候,不少人對你當選提出異議,硬是我據理力爭,才把你保舉下來的。我看中你,就是看在你目光犀利,道法通靈,辦事圓潤,張弛有度。你住持大閔寺以來,工作非常出色,沒有辜負我對你的一片希望。”
和尚感激道:“多謝刁鎮長信任與厚愛,後生爲您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刁鎮長讚道:“你不愧爲佛之大成,行上善若水之道,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好!你繼續講”
大師聽了刁鎮長一番近似阿諛的誇獎,果然心潮澎湃,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吐沫橫飛:
“我帶領他們大熱天一路拜佛,汗流浹背,就是希望能教化他們,讓他們棄惡從善,一心向佛,捐獻大黃魚。可是他們倒好 ,一路拜下來,半個子都不願意掏,真是無語!。”
“噢!”刁鎮長哼了一聲,似乎告訴和尚他在聽。
“可悲的是,在摸桃殿大浮雕前,我特地向他們介紹了您捐獻的奇珍異寶,用您無私的精神感化他們自私的靈魂,我想他們不看佛面看您面,一定多少會捐點。可誰知道,他們不但一毛不拔,而且質疑您老捐獻珠寶的真實性,問我這些珠寶是不是玻璃塑料做的?把我肺都氣炸了 !您這個李部長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可悲啊!”
“噢!”刁鎮長語氣強烈,以示生氣。
“最氣人的是,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來了?噢,想起來了,小玉。她不捐善款就罷了,居然還想把您浮雕上雞蛋大的翡翠摳走,簡直就是膽大包天!”
“噢!是膽大!”
“你知道的,我馴養的大蟒可不是吃素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上!我一聲令下,大白蟒竄上去,一口就把她吞了。李部長還想動槍,他不想想,自己站在哪裡,是在你老人家地盤上,我會讓他放肆?上!我又一指令下達,嗖,大黑蟒又竄出來。最後,兩個人都被大蟒纏住了,嚇得喊爹叫娘。”
刁鎮長心想這和尚手段真是厲害啊,看來,只能交其善,不能交其惡,否則我也不是他對手。想到此,不免有些心顫。他想,我幸虧只分配他一個陰間公務員職務,要是陽間的,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捅出什麼窟窿呢?
於是,他不敢直面教訓和尚了而是用一段令人似懂非懂的古文說:大閔寺立身之本是行善,其次纔是掘金。金,我所欲也,善,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金而取善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非獨吾有是心也,人皆有之,只不過吾能勿喪耳。
和尚心想:呸!你們這些陽間公務員就是虛僞。自己想撈金不說出來,卻建一座摸桃殿讓愚民來捐款。自己不敢明拿,卻要我一個和尚暗拿。讓人看上去,撈金彷彿就是行善,行善好像就是撈金,遮人耳目。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一肚子壞水。
和尚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嘴上不敢這麼說,因爲他剛纔赴湯蹈火的錚錚誓言猶餘音在耳,他皮笑肉不笑道:“刁鎮長所言極是,您的諄諄教導,我時刻銘記。我讓他們受大蟒蹂躪之苦,實際上只是嚇唬他們一下,教他們向善,不會真吃的,一切盡在我咒語掌控之中。”
“真是技高人膽大啊!蛇,畢竟是畜牲,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有個閃失,豈不是壞了摸桃殿名聲,毀了你我的財路。摸桃殿蛇吃人了,傳揚出去,誰會冒死到摸桃殿捐贈?”不知刁鎮長是恭維還是諷刺道。
和尚脖子上像安裝了彈簧,雞啄食似地點頭,深感刁鎮長勸告所言極是。
“你是怎麼拿到大黃魚的呢?”刁鎮長關切地問。
和尚因專心慚愧刁鎮長的勸告,差點把故事高潮部分給漏掉,笑了笑,繼續說道:
“李部長眼看小玉被大蟒吞了,自己也將被吞了,非常絕望。生死兩茫茫,不思量, 自難忘,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他們生死兩茫茫了,你還詩興大發,這不是幸災樂禍嗎?實在不近人情啊!”刁鎮長勸誡道。
“誰讓他們騙吃騙喝又騙財的呢?懲戒,也是一種度人的途徑,我心有佛,必須度他們,我不度他們,誰還會度他們呢?”大師說:“我一定要度他們上岸,把騙來的大黃魚吐出來,捐獻給大閔寺,以減少他們的孽障,不如我死不瞑目啊。我不會跟他們明搶,我會教化他們自動奉獻,培養他們自覺行善的良好習慣。”
“和尚,你是怎麼讓他們做到這一點的呢?”刁鎮長好奇地問。
“這並不難,我對李部長說,大蟒性陰,性陰則貪,好取;蟒要吃人,是陰氣太重;而金子性陽,好舍,若有金子,陰陽中和,大蟒可能溫和,放棄吃他們。李部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果然奉獻出大黃魚,我就拿來救他們性命了。”
“人將死也,視金如糞土啊!”刁鎮長嘆息道。
“我把大黃魚供在大堂之上,焚香唸咒,大蟒終於鬆口。誰知道這李部長脾氣到很暴躁,居然拔槍向蟒射擊。幸虧我早有預感,用咒語提醒了大蟒,才躲過了一劫。”
“大師,真神人啊!”刁鎮長一邊驚讚一邊關切地問:“大黃魚,難道他們真願意捐贈了嗎?”
“哪會願意?打死了也不願意。他們剛從蟒口脫險,李部長就蹓到大殿供臺上搶大黃魚了” 和尚一臉氣憤地說。
“他搶走了,大黃魚怎麼還在你手裡呢?”刁鎮長詫異地問。
“你知道的,在大閔寺裡,沒有你同意,我點頭,什麼東西誰能搶得走? 等李部長伸手搶的時候,我一聲咒語,祭臺後面大蟒立即用火信子把大黃魚給叼走了。”和尚得意地哈哈大笑道。
“妙!妙!妙!有你這本事的人,世上找不出第二個來。這獨門絕技,有時間,你一定要教教我。” 刁鎮長豎起大拇指連聲讚歎,深感欣慰。因爲他知道和尚這計法《三十六計》中都查不到,姑且叫它“唆蟒叼金”吧,用這計法得來的大黃魚,沒有任何法律漏洞,基本上十拿九穩了。
聽到刁鎮長如此讚揚自己,和尚卻謙虛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刁鎮長要學可以,我就怕玷污了你的妙手。”
和尚縱橫俾闔,一氣呵成,把故事編得天衣無縫,自然心情歡暢。刁鎮長料定和尚這十萬金拿下來十拿九穩了,心情也自然高興。兩情相悅,又豈在朝朝暮暮?和尚一看時候不早了,便告辭了刁鎮長,掛了電話……
夜幕降臨,大蟒保家衛殿忙活了半天累得夠嗆,吃了和尚喂的晚食,各自安靜地睡了。
小玉蟒口脫險,渾身都是蛇黏液,充斥着蛇腥味,實在難忍,急不可待地要到摸桃殿附近的喜春泉洗澡。李部長也是,所以陪她一起去了。
喜春泉,俗稱瑤池,據說是王母娘娘洗澡的地方。這是一個南北走向的標準橢圓形露天大浴池,長軸100米,短軸80米。
短軸是由漢白玉鬼斧神工雕琢而成,是真實的隔牆。它將浴池一分爲二,南邊的叫“火池 ”,北邊的叫“冰池”。“火池”水溫高於40度,“冰泉”低於20度,形成冰火兩重天的人間奇景!
長軸不是真實圍牆,只是直立三根石柱,中間一根是橢圓中心,兩旁是焦點,柱頂上放兩個青玉“日晷”,就是石頭鍾,估計是古人白天洗澡計時收費用的。
夜晚,白晝的炎熱還在持續,皎潔的月光傾泄在雪白的鐘乳石上,瑤池幾乎跟白天一樣亮一樣燙。“喜春泉”成了人們納涼消遣的好去處。
溫泉周圍景色優美。附近長滿了高高低低的鐘乳石,芭蕉樹緊挨着石縫生長,寬大的扇形葉片上爬滿了黑色的蟬,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叫聲。成羣集隊的螢火蟲流淌在芭蕉樹下面,像羣星璀璨的銀河。夜鶯趁着大好月色在山澗中漫無目的地飛翔,彷彿一道道黑色的閃電,不時地發出震盪山谷的鳴叫,
東南角上是碧波盪漾的荷塘,荷花長勢喜人,肥大的葉片,田田相依;亭亭玉立的藕杆,齊頭並肩;菡萏在野風中開放,幽香隔着木棉樹籬笆吹過來,空氣中夾着清香。
小玉一見到清澈的泉水彷彿見到了親人,立即撲了上去,喝了一口,有淡淡鹼味。她入的是“冰泉”,覺得有些冷,“哇”地尖叫一聲,但一會兒便遍體發熱,倍感舒暢了。
小玉和李部長躺在泉水裡,眼睛望着遙遠的星空,靜靜地釋放着白天殘留在身體裡千絲萬縷的恐懼和疲憊,像泡蠶,抽絲剝繭,像洗藕,去污除垢。泉水從池底夾着無數氣泡冒出來,舔着他們的身軀。
“大黃魚弄丟了,你怎麼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李部長先打破沉默好奇地問道。
沉默良久,小玉輕聲地說:“大黃魚不會丟的,你老放心!”
“你憑什麼這麼確信?”李部長疑惑地問。
又沉默良久,小玉道:“有人會知道大黃魚藏在哪裡的。”
“誰?”李部長迫不及待地追問。
“不知道”小玉調皮地答。
“原來你耍我,看我怎麼收拾你!”李部長氣得一把抓住小玉細長的脖子捺進水裡。
小玉不備,嗆了一口水,碳酸氫鈉的味道。
“快說!以後耍不耍老子呢?”
眼看李部長又要下手,小玉好女不吃眼前虧,連忙討饒說:“老爸,我沒有耍你。”
”那你就交出是誰?”李部長逼問。
“張不歪!”小玉道。
李部長停止了嬉鬧,覺得這有可能,他不是能聞出大黃魚嗎?摸桃殿就這麼屁股大的地方,讓他來聞一聞,大黃魚不就找到了嗎?這主意妙!
想到大黃魚又要失而復得,李部長異常激動,他將小玉奮力舉起來,拋向空中,小玉像白藕在空中旋轉,嚇得周圍衆人一片驚呼!
欲知詳情,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