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部長看見邱阿婆手上金子，果真是張村長的大黃魚，真是又喜又急。喜的是，大黃魚失而復得；急的是，分明失金有主，卻被老婆子霸佔住，拿不回來。

他被這血淋淋的場面震驚了。山羊腦殼崩裂，鮮血和腦汁順着頭上和嘴上的長毛須往下滴，一大片草地都染紅了，羊的眼睛和耳朵都流出了鮮血，嘴上似乎還掛着微笑。

大黃魚是在山羊旁邊鴨跖草裡被發現的。李部長憑着多年偵查的經驗，很快推斷出山羊是被小玉轉鞦韆時飛出去的大黃魚砸死的。

他吃驚地用目光掃了小玉一眼，小玉害怕得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邱阿婆看着李部長，沒有看出他驚訝的神色，但她從小玉的叫喊裡認定他一定對她手中的金疙瘩是感興趣的，甚至已經盯上了它。她乾癟着嘴說：小李子，你是見過場子的人，俺相信你，你幫俺瞧瞧，這是不是真金？

小玉急忙大聲答道：老奶奶，不用瞧了，這是真金，是俺剛弄丟的大黃魚，我正到處找它呢，謝謝你，快還給我吧，我謝謝你了。

“瞧，這鬼丫頭，剛纔幫我救小羊，我還打算謝她，沒想到，一見到金子就變了個人似的，撒謊就跟撒豆子似的，臉不變色，心不跳。人真不可貌相啊！” 邱阿婆生氣地對李部長說。

小玉委屈道：老奶奶，行行好，這金子真是我剛纔弄丟的大黃魚，你就看在我幫你救小羊羔的情面上，把它還給我吧。

“你別以爲我這個老太婆好騙。我雖然人老眼花，但腦子不花，還管用。你想想，你衣服穿得這麼透，身子這麼光溜溜的，這麼大一塊硬疙瘩在身上掛得住嗎？” 邱阿婆諷刺道。

小玉看看自己這一身通透的打扮，百口莫辨，頓時語塞，邱阿婆更加懷疑她了。

小玉緩過神來，忙又解釋道：“老婆婆，這金子不是我的，是張村長的，不信，你可以去跟他當面對證。”

“你這鬼丫頭，真會耍滑頭。剛纔還說金子是你的，現在又說是張村長的。什麼張（髒）村長，乾淨村長的，我可管不了，我一把年紀了，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難不成還怕個張村長？你把他叫來，我到要看他是不是長得三頭六臂，能不能給我驢頭對上馬嘴來。”邱阿婆輕蔑道。

小玉道：“張村長還躺在李部長家大院子椅子上呢，一時半時，身子動不了，麻煩你到他跟前問問吧。”

“啥子村長？架子這麼大？還要我到他墳上燒紙，到美得他。他來就來，不來，俺就走了，懶得理他。”邱阿婆把手杖往地上狠狠一戳，就想離開了。

李部長見邱阿婆真要走，心裡一急，一把逮住邱阿婆膀彎，擋住她的去路。他害怕萬一她把大黃魚弄丟了，怎麼對得住九死一生的張村長？

李部長立刻紅眼睛粗脖子地訓斥小玉：你這個不懂事的丫頭，跟邱阿婆怎麼說話？不大不小。長輩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說得難聽點的，放過的屁，比你說過的話還多，你能強詞奪理嗎？這金子，即使真的是你的，也需要經過公安部門調查認定之後才能給你，怎麼能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呢？你這麼不講道理，不怪邱阿婆生氣。”

李部長訓斥了小玉，又攙着邱阿婆她拿着金子的枯瘦的手安慰道：“邱阿婆，您是我從小就尊敬的老長輩了，這次，也犯不着跟一個小丫頭生氣。剛纔你要我幫你甄別一下金子，我還沒來得及看，你們就說槓上了，把我冷落一旁，插不上話。現在你拿過來，讓我瞧瞧，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免得不是金子，空喜一場也說不定。”

邱阿婆見李部長面紅耳赤地訓斥了小玉，又掏心掏肺地跟她說了一大籮筐好話，漸漸地消了氣，把大金魚交到李部長手裡。

李部長接過金子，如獲至寶。他假裝一會兒咬一會兒掐一會兒又吹，儼然一個甄別金子的行家高手。邱阿婆被他的一套神操作搞得心迷神惑。他富有感染力的神情，揚頓挫的聲音，無不打動着她。好像他不是在鑑別金子而是在進行一場魔術表演，大施幻術。

小玉平時就是李部長配合默契的職業搭檔。李部長的一笑一顰，一咳一嗽，一呼一吸，一舉手一投足，所代表的意思，小玉都瞭如指掌，如己所處。

就在邱阿婆忘我地欣賞李部長鑑定寶物之時，他突然把大黃魚猛交到邱阿婆手中，邱阿婆還沒有拿穩，小玉趁其不備，一把奪過大黃魚，像兔子一樣飛奔而去。李部長和邱阿婆在後面緊追不捨，高呼：“站住，站住”，但小玉已經迅速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中。

邱阿婆見狀，扔掉柺杖，像小孩一樣坐地呼號，捶胸頓足。她老山羊死了，金子又被小玉搶走了，她真的哭得喪心。

李部長回過頭安慰道：“邱阿婆，你家的小羊羔已經被小丫頭救活了，你看它多可愛，你應該高興纔是，不要哭了。那金子，雖然是你拾到的，但畢竟不是你的，按法律，即使找不到失主，也應該上交國庫，也不能私自拿上身，更何況小丫頭還說是她的。我看這小姑娘心急火燎的，十有八九金子就是她丟失的，你就全當作做好事，心裡就好受多了。而且她剛纔還說金子也不是她的，是張村長的，這個張村長在我家游泳池裡游泳，差點淹死，剛救活過來，你過去看看，跟他對個證，也許就知道小丫頭的話是真是假了？”

邱阿婆一聽李部長這麼說，覺得有些道理。她突然想到一隻小羊羔胎還沒有脫胎衣呢，回頭看看，誰知已經在她們爭吵的時候悶死了，活的小羊羔正一會兒舔死的小羊羔胎衣，一會兒舔羊媽媽身上的血跡，“媽媽咪”地叫，邱阿婆看了傷心，但不甘心大黃魚，她還是丟下了小羊羔，隨李部長一起找張村長對證去了。

李部長看着小羊羔悶死的樣子也十分難受，他想小羊羔在胎衣裡被悶死的感覺也許就跟張村長溺水時的感覺差不多吧。他想如果他願意出錢找人給小羊羔做人工呼吸，也許它可能跟張村長一樣還活着，但他不可能爲一隻小羊羔這麼做，再說小羊羔也沒有給他大黃魚。

邱阿婆隨李部長蹣跚來到李部長家院子裡，落大的游泳池，池水清澈，波光粼粼。老藏獒目光兇狠地看着她，她怕狗咬，遠遠地繞道走過。張村長躺在池邊搖籃椅子上，粗鐵繩發出呀呀聲響，院子裡散發着張村長嘔吐的胃酸味，吳保姆正在擦洗院子地面。邱阿婆一見張村長裹着一牀被子躺在椅子上，有氣無力，面色蒼白，病怏怏的，不免同情，但她很奇怪，總覺得這人很面熟。

張村長見有人來看他，便強撐起身子，坐起來，生怕這事傳出去被人笑話。他一看是邱阿婆，輕聲道：“邱阿婆你也知道啦？是不是全村人都知道了？”邱阿婆一聽見張村長的聲音纔想起來，原來就是她的老同鄉張村長———張大山。

“大山兄弟，你怎麼弄成這樣了？身體有大礙嗎？”邱阿婆關心地問。

“剛纔不小心跌進游泳池裡了，旱鴨子，難免遭罪，差點淹死。好在李部長人好，把我救過來了，現在沒大礙了。”張村長幸運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大難不死有後福啊。”邱阿婆安慰他並問道：“聽說你又丟失貴重東西啦？真是禍不單行啊，是不是啊？”

張村長一看見邱阿婆，突然想起了他剛被淹昏時看到的女子，心想她不就是年輕時候的邱霞嗎？現在他又見她知道他丟東西了，心想她不就是說的丟大黃魚的事嗎？料想邱阿婆果真是神仙啊！心中不禁犯怵，他對邱阿婆頓時心生摩拜，不敢虛詞枉言，一五一十說出事情原委。

可是每說道要害關頭，都有李部長把控、解釋，總算把事情原委給邱阿婆交代得清清楚楚，說圓了。既讓邱阿婆心服口服，又不傷他們大雅。最後，張村長爲了答謝邱阿婆，還給了邱阿婆1000元感謝費，邱阿婆看到一沓人民幣，才高興地出去把活的小羊羔抱回家了，把死的老山羊和小羊羔留給張村長煨湯，滋補身子，此事皆大歡喜，先按下不表，再來說說今天羊肉晚飯的事。

邱阿婆剛一走，小玉就笑盈盈地從外面姍姍進入了門。李部長一見到她，罰她把血淋淋羊扛到廚房間裡，讓吳阿姨剝羊皮，今晚燒羊肉吃。小玉聽說有羊肉吃，顧不了那麼多了，連拖帶拽把羊扛到了廚房，弄得泳衣上下都是血，像個血人似的，倒把做飯的吳阿姨嚇了一大跳。

吳阿姨身強體壯，不要說殺頭死羊，就是用刀割活羊咽喉和主動脈也不費吹灰之力。她拿來一把雪亮的匕首，插入羊頸部的枕環關節和第一頸椎之間，將手腕輕轉一圈，羊頭便落地了。接着就去羊蹄，她用刀把羊前肢橈骨和後肢脛骨輕輕向上一挑，刀過蹄落，如風過無痕。

她摸了一下羊肚子，還有些體溫，立即打算趁熱剝皮。她先用刀將羊腹皮和四肢內側沿正中線剝開，然後，一手拉緊皮邊，一手握拳捶肉，邊捶邊拉，大約半支菸功夫就把一塊整羊皮剝給扯了下來了。

吳阿姨用吊鉤把羊胴體掛在一根長木棒上，準備給羊開膛剖腹。她先用利刃切開羊頸部肌肉，分離出氣管和食管，把食管打成死結，然後用砍刀從羊胸骨處經腹中線剖開羊的胴體。她把左手伸進骨盆腔拉動直腸，右手用刀沿肛門周圍一旋，將直腸端也打結，順勢就將五臟六腑全部扒了出來。她再用砍刀沿脊柱正中將羊胴體劈爲兩半，一頭羊就殺好了。

吳阿姨殺羊如庖丁解牛，一氣呵成，轉眼間，一頭羊就會被分解得支離破碎了。小玉對吳阿姨的屠藝羨慕得五體投地，心想這李部長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啊！連一個保姆都能把工作做到這份上，真是了不起啊。吳阿姨殺完羊，又馬不停蹄地做晚飯。她把一大塊羊蠍骨放在大鍋裡煮湯，並把一大塊羊腿肉切削下來，洗乾淨，打算做烤羊肉。

小玉是新疆人，一聽吳阿姨說要做烤羊肉，口水都要滴下來了。她儘快回浴房洗完澡，換上了新衣服，也加入到做羊肉串的工作中來了。

由於今晚時間倉促，小玉只好把羊肉切成薄片而不是肉塊，便於入味。她先把羊肉放在不鏽鋼盆裡，放入料酒、細鹽，味精，生薑絲，洋蔥絲，並加水拌勻後進行第一次醃製，大約半小時，再繼續放入五香粉，辣椒粉，孜然粉，雞蛋攪拌均勻，然後放入少許澱粉收汁，進行第二次醃製。最後，她將醃製好的肉用鐵籤穿好，放在烤箱裡烘烤，不一會兒，烤羊肉的味道便充滿了空氣。

夜幕降臨，李家大院，燈紅酒綠，羊肉飄香。張村長經過休息，也從這盛大的吉祥氣氛中獲得了生機，漸漸恢復了元氣。

晚飯時點一到，大家一天忙碌下來，早已飢腸轆轆。李部長一聲開飯令下，吳阿姨立刻端上了十大盤八大碗，最後一道菜是一大盆香噴噴的紅燒羊蠍骨，每一塊蠍骨都有一斤多重，上面撒着切細的姜蒜，骨酥肉嫩，汁甜香濃，大老遠就聞到了香。小玉給李部長和張村長斟上一大杯啤酒，算是給他們壓驚，也給她自己斟上一杯，算是給自己祈福。今天，是他們所有人最不平凡的日子，大家經歷了有驚無險，想說的很多，但都默默無語，暗自慶幸。

小玉也端上了她親手做的新疆風味的羊肉串。她給李部長和張村長每人又發了十串。這金黃的羊肉串，外焦內嫩，味美可口，李部長和張村長吃得讚不絕口，不禁又多吟了兩杯。

李部長贊張村長道：“劫後餘生精神爽，大難不死吃全羊。”張村長又大讚李部長道：“有驚無險喜臨門，領導福氣世無雙。” 說罷，兩人摟頭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