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從來不曾見過外族,仔細打量她,卻是發現高黎人與中原人士十分相像,要不是話語不夠順溜,怕是難以辨別。
「二公主不必多禮。」她笑一笑,「沒想到你居然會說中原話。」
「父皇欽慕中原文化,替我請的一位乳母便是中原人。」金素月抬頭看向杜若,目中露出幾分驚訝,「皇後娘娘真是好看呢,您的樣子讓我想起我的妹妹。」
實在是杜若的模樣太過柔弱了,雖然漂亮,卻不像一國之母,如同她的妹妹,目光中總是帶著一點天真,讓人生出保護的**。
杜若笑道:「你們高黎有幾位公主呢?」
「連同我,有四位。」金素月道,「父皇喜歡孩子,多多益善,我還有三位哥哥。」
杜若吃驚,他們家有居然那麼多的孩子,比他們一整個杜家的小輩兒都多呢!
金素月命隨從獻上一對玉盒:「希望娘娘喜歡我精心挑選的禮物。」
鶴蘭接過奉上,只覺這玉盒極涼,落在手裡好似冬天的雪,但在這種季節卻是有些舒服的,她打開來給杜若看,裡面竟是填放著胭脂。
色澤是少有的,像是桃紅又像是玫紅,嬌艷欲滴。
「這是我們高黎盛產的金妍花,用它做的胭脂別有特色。」金素月解釋道,「你們中原地大物博,不似高黎貧瘠,故而我也是左思右想,專門命匠人製作兩盒胭脂送予娘娘,鮮花贈美人。」
姑娘家愛美,又道是禮輕情意重,杜若笑道:「我很喜歡,謝謝二公主美意。」不過她作為東道主,禮尚往來,斷是不能空手送人走的,想一想,便要設宴款待金素月。
元逢忙道:「皇上已經吩咐御膳房,屆時董大人,穆將軍都會參與。」
看來是與這公主有要事相商?杜若一時倒有些羨慕,在大齊,女人多主內宅,能像這金素月這般的恐怕只有穆南風了,她詢問:「那二公主安置何處,鴻臚寺可是準備妥當了?」
元逢點頭。
「二公主一路勞頓,只怕身體疲累。」杜若道,「不如先行安歇。」
金素月笑著告辭。
走回殿內,杜若見鶴蘭把胭脂放好了,說道:「原先沒料到使者會送禮物,還是個姑娘家,看來我也得準備一份回禮。」
「娘娘便也送胭脂好了。」
「這樣未免沒有新意。」杜若坐下來,透過窗子瞧見鳥籠里的黑眉,它不像之前那樣活躍,蹦來跳去的了,半縮著腦袋,陽光照在它身上,羽色卻是鮮亮無比,好似綢緞,靈光一閃,她道,「你去宮裡尋幾匹名貴的衣料,到時候二公主返回高黎,便送予她。」
鶴蘭領命。
到得天黑,正是用膳之時,元逢又來傳話,說賀玄請杜若一同前去。她倒是沒有想到,這種場合還要她去呢,後來一想,金素月,穆南風都是姑娘,想必是因此,才會讓她出席的。她梳妝打扮,坐了鳳輦,行到文德殿側殿。
果然是設了宴席,大八仙桌已擺滿珍饈美食,色香俱全。
穆南風早已到達,穿著緋紅官袍,不似姑娘家腰配香囊玉墜,她的腰間竟然卷著馬鞭,看到杜若便是笑著行禮:「臣見過娘娘。」
「穆將軍!」杜若好久不見她了,極是高興,「穆將軍別來無恙?」
穆南風立直身子:「回娘娘,皇上恩典,臣而今頗是空閑呢。」
閑得她在家裡被母親嘮叨,恨不得被逼著拿起針線作女紅,故而這話聽起來也是有些怨意,因她內心裡是希望出外打仗的,奈何賀玄卻不派她去襄陽。
哪怕是去邊界駐守也好啊!
門外一聲朗笑,賀玄走進來:「看來穆將軍是想舒動下筋骨了。」
與杜若開玩笑,卻被皇帝聽見,穆南風垂下頭道:「臣不敢,一切謹遵皇上調遣。」
不知為何,這幅樣子竟讓她想到杜凌,哥哥也是不願意待在家裡呢,穆南風真是同個男子一樣,心中裝著大志,絲毫沒有尋常姑娘的戀家之心,她走到賀玄身邊,側頭看向他:「像穆將軍這樣的將才,只留在長安是有些大材小用。」
替她說話,穆南風嘴角翹了翹,看向杜若時,眼角帶著笑意。
董大人,金素月差不多是同時而來,二人向賀玄行過禮,眾人落座,賀玄問穆南風:「倒不知穆將軍對虎島有何看法。」
此島位於高黎與大齊之間,卻常年被倭寇佔據,倭寇藉此暫留時不時的騷擾大齊邊界百姓,高黎也偶有波及,但因是散兵,流動性強,大齊難以對此剿滅乾淨,便是成了一個尷尬的情況,每回都是隔靴搔癢,沒個痛快。
穆南風想一想道:「在虎島浪費兵力糧草,不若將百姓遷移。」
董大人卻是反對:「虎島原是大齊疆土,如果退避,豈不是要被別國笑掉大牙?大齊如何能懼怕倭寇小小島國,依臣看,不若派兵駐紮,驅敵千里,以彰顯我大齊威風!」
在旁的金素月卻是一笑:「聽聞你們大齊正當與周國開戰,何不將虎島交給我們高黎呢?高黎距離虎島更為接近,隨時可以派兵前往,這樣你們大齊百姓也不用遭受倭寇的劫掠。」
「呵呵,看來二公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董大人目光微冷,「你們高黎一直隔山觀火,不曾對我們大齊百姓救援,而今卻是想吃一塊肥肉……」
一時唇槍舌劍,竟是把美食都冷落了。
虎島這個地方對杜若來說是陌生的,她雖出身世家,自小也學四書,不說精通,大致能知曉意思,但是天文地理竟是一竅不通,故而虎島在哪裡,她模糊不清,以至於他們你來我往,便是有點弄不明白,絲毫的插不了嘴。
賀玄此時道:「高黎才經過內亂,想必兵力是有些不足罷?」
金素月怔了一怔。
他父親當時上位還是有趙堅的支持才順利登基,而今為肅清前朝餘黨,是頗為勉強,可是虎島卻是不佔不可,畢竟大齊與周國開戰,顧及不了此處,那是高黎的機會。她抿一抿嘴唇:「我們高黎專門訓練了一支水軍……」
「當初你們高黎的蔡將軍渡水而來,便是為學水兵戰術,還有我們中原的造船術。」
原就是起源中原,更是沒有優勢,金素月心頭一震,她此番擔了大任而來,決不能敗北而歸,眼見大齊皇帝卻是要拒絕了,心中大是著急,從袖中抽出一物道:「此乃倭寇在虎島的布置圖,只要我們派兵前往,便能將他們一舉殲滅!」
這麼快就將底子亮出來,未免幼稚,賀玄推開地圖:「二公主還請先用膳罷。」
金素月咬一咬嘴唇,低頭拿起筷子。
董大人又高談闊論,穆南風卻是不卑不吭。
宴席並沒有持續太久的時間,到得酉時便結束了,杜若隨同賀玄回春錦殿,想到之前他們談論形勢,指點江山,便是穆南風,金素月這樣的女子也能剖析一二,她就有點說不出的悶,難怪長輩們擔心,她這陣子也以為自己做的不錯,可在這方面實在是差遠了。
難得竟是一句話都不說,賀玄握住她的手:「過兩日便是端午了,到時同我一起去看龍舟。」
杜若嗯了一聲。
睫毛覆蓋在眼瞼上,眼睛卻是看著地面。
「怎麼了?」賀玄奇怪。
她半響道:「虎島是在哪裡?」
「虎島?虎島在兩浙的最南面,臨近高黎。」他頓一頓,「你不曾去過高黎……」
「穆將軍也不曾去過,可是她如數家珍。」
賀玄笑起來:「她是熟讀兵書的,如何不知虎島呢?虎島地處兩國之間,一直是個問題,而今倭寇趁中原內亂,燒殺搶掠,是以高黎才會派使者前來。你今日也聽見了,高黎是想要我將虎島讓與他們。」他說到這裡,目光注視著遠處,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近日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罷,杜若抬頭看著他的臉頰,心想她雖然盡量不給他添麻煩,但卻是一點都分擔不了呢。
「玄哥哥,襄陽那裡還好嗎?」她問。
「已經固守住了,沒什麼大礙。」幸好去得及時,當時制定的策略也是對的,周國大軍已然退出襄陽轄下各地城縣,但下一步,卻是不能再守著了。
這種形式,只能以攻為守,不能再讓周國得以喘氣。
他眸光閃亮,在一瞬充滿了自信。
很快便到端午,杜若早上起來,鶴蘭告訴她說賀玄早已出去了,因這種節日,眾大臣都要去太和殿拜見恭賀的,而他提早前往文德殿卻是為了能多批閱一會兒奏疏。生怕杜若擔心,她笑道:「皇上用過早膳了,特意叮囑奴婢,叫娘娘不用著急,可以慢些過去太和殿。」
因今日要會見百官,杜若穿上皇后朝服,面上也是用心裝扮了番,顯得十分的雍容高貴,臨走時,她走到山水紋的柜子前,親自打開櫃門把早些前做的長命縷與香囊都取了出來,放在袖中。
兩個奴婢瞧見相視一笑。
這是要送賀玄的東西了,想必皇上看見定會高興。
杜若這就往文德殿去了。
不知是不是端午的關係,只覺這日天氣格外晴好,園子里的花也開得很盛,她路過時瞧見,叫玉竹摘了兩枝,打算稍後放到文德殿的花插里去。
金素月因就住在鴻臚寺的待客廂房裡,離皇宮很近,已然是頭一個,遇到杜若笑道:「聽聞貴國端午節十分熱鬧,今日我是要開眼界了呢。」
「你們也過端午嗎?」
「我們不過,但對貴國的節日極是好奇呢。」
兩人說著走向太和殿,賀玄聽聞百官已經到午門了,也往這裡而來,見到二人,杜若笑著叫了聲皇上,金素月卻是極為隆重,行了大禮。
「二公主難得來我們齊國,正巧遇到端午,不若多看看風土人情。」賀玄語氣淡淡。
虎島的事情還沒有得到答覆,金素月這兩日都沒有睡好,但她心裡清楚,他們高黎對大齊是只能示弱的,畢竟兩國懸殊太大,而賀玄也不是好對付的人,她笑一笑:「雖是第一回來,可我已是大致知曉你們端午的習俗了。」
她往前走兩步,行到賀玄身邊,取出一隻香囊:「此乃避災祥瑞之物,小女子使人購得此物,而今奉於皇上,期望皇上無病無災,安樂永年。」
話音一落,她竟是把香囊徑直扣於賀玄的玉帶上。
此舉賀玄也是沒有料到,金素月的膽子竟然那麼大,正要斥責,卻見百官已然行到台階,他眉頭略擰,轉過身去,朝杜若伸出手來,示意她並肩,接受百官叩拜。
然而杜若腦中竟是一片空白,只是木然的遞上玉手。
她的香囊還在袖中,她原該是要掛上去的,可遲得這一步,就好像遲了一年似的,空空的,說不出的不悅,這種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
明明金素月又不是他什麼人,也許是為虎島故意獻媚,可她怎麼就那麼介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