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沒有辦法去阻止。
先前好些次,都是趙豫糾纏杜若,他這樣是順理成章的,但此時杜若只是與宋澄說幾句話,他有什麼立場去干涉呢?他難道拉著她不管不顧的離開和香樓嗎?只怕她會問他為什麼。
可他能說出理由嗎?
她要是嚇到了,興許會像對待趙豫一樣來對待他。
這不是沒有可能的,畢竟他不曾在她身上發現她喜歡他的蹤跡。
他手指掠過手腕,假使她替他做個長命縷就能算的話,是不是也太容易。
幸好杜若與宋澄也沒有說太久,她拿著金蝴蝶回來,又站在他旁邊,手依在欄杆上道:「玄哥哥,你瞧,這金蝴蝶好看吧?」
那是宋澄送她的,賀玄實在不想說話,唔了一聲。
沒有發現他的異常,畢竟他的話總是不多的,杜若道:「是我用金葉子跟宋公子交換的,等回家了,我讓娘給我再多打幾個,就是不拿去用,自己看看就很喜歡呢……」她滔滔不絕,可賀玄一個字都沒有說,她仔細打量他,看見他臉色陰沉的可怕,也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就打住了,轉而問起過年的事情,「你們王府有沒有放炮仗?」
終於說到他身上了,她到底還是關心自己的。
賀玄淡淡道:「元逢買了一些。」
「你有沒有去放?」
他皺眉看她一眼。
言下之意,他又不是小孩子。
可哥哥只比他小兩歲,放得別提多歡快了,杜若心想,他們兩個相比,哥哥真是個小孩子呢,難怪她年幼的時候喜歡纏著賀玄,他身上很早就有股很沉穩的氣勢了,可能比杜凌更像哥哥罷。
她問道:「你什麼時候請我去王府呀?」
答應過她,但是一直沒有請,他道:「現在才開春,你想這時候來?」
還是有些冷,她笑道:「那就等到三月吧,你記得要請我們吃飯,讓我們嘗嘗王府廚子的手藝。」
賀玄道:「恐怕是沒有你們杜家的廚子好。」
她驚訝:「我還以為是御廚呢。」
「哪裡來的御廚,便是皇上的廚子也不過是在長安一個酒樓請的。」賀玄道,「你要是喜歡吃淮揚菜的話,勉強湊活。」
「淮揚菜挺好的呀,我們在金陵用的廚子就是擅長淮揚菜的,像獅子頭,松鼠桂魚,扒燒豬頭,這些菜都燒得很好吃呢,不過這個時節,松鼠魚定然是尋不到了,河水怕都在結著凍呢。」她又在絮絮叨叨。
可他聽著,嘴角卻不由自主的翹起來。
曾經在他最為孤寂的時候,便是這樣的她陪在身邊,不知不覺,其實他也是漸漸習慣了。
這時有個小廝打扮的人捧著一個盒子上來,宋澄瞧見,問道:「什麼事兒?」
小廝在宋澄耳邊低聲說得幾句,宋澄猶豫片刻,還是領著他進去了。
鋪著毛皮毯子的雅間里,趙寧正歪在美人榻上歇息,有丫環輕輕捶著她的腿,另一個丫環喂她吃果子,宋澄揮手讓她們退下,與趙寧道:「娘,表哥使人送禮來了,說是給您上元節高興高興的。」
「哦,是嗎?」趙寧道,「打開讓我看看。」
小廝就把盒蓋往後掰開,只見那盒子最下面鋪著細細的紫貂皮毛,正中間擺著一個石榴紅的,莫約兩個手掌般大的珠子。乍一看不是十分的出奇,就是顏色尚算得上漂亮。
趙寧沒了興緻。
見她這樣,小廝笑道:「還請公主屋裡的花燈都熄了。」
看來是別有洞天,宋澄把花燈都吹滅,那石榴紅的珠子一下子大放光彩,照得雅間滿室都是紅色的光。
原來竟是夜明珠!
趙寧笑得合不攏嘴,這夜明珠可是稀奇的物件兒,聽聞大周皇帝想得一個,還是派使者跋山涉水去很遠的地方才得到的,沒想到趙豫竟然能弄來送給她這個姑姑,她當然高興,甚至從榻上起來,伸手在那夜明珠上摸了又摸。
「好東西,我收下了。」她擺擺手,讓小廝走了。
宋澄又把花燈點上,輕聲與趙寧道:「表哥送這樣昂貴的珠子,恐是有事相求。」
趙寧笑道:「誰又不知呢?」
難道母親還真想出力不成?宋澄道:「皇上與表哥的事情,娘您還是不要管了罷。」
「我又能管什麼?」趙寧挑眉道,「你舅父的性子,你難道不知道嗎?他是那種我一說話,他就聽得人?若是的話,當年我讓他不要造反,他就該聽得了,也不會……」
她抿嘴冷笑,想起那個對她溫柔體貼,又高大英俊的丈夫,她心裡說不出的痛。
可他到底還是走了,誰也不能挽回。
這滿長安的繁華,漫天漫地的花燈,一絲一毫都不能填補。
她捧著夜明珠坐回到美人榻上,雙手輕撫在上面,笑盈盈的看著。
宋澄抿了抿唇,走到外面來,把門輕輕帶上。
夜已經有些晚了,杜凌看到他出來,與他告別:「我們該走了,還要去買花燈呢。」
「好,我送你們回去。」
眾人慢慢下樓,將將到得門口的時候,就瞧見章鳳翼帶著三個弟弟正要進來。
大約在街上找了一圈沒有發現杜蓉,找人打聽了,才知道在和香樓罷,杜凌笑道:「伯起,我們正要去買幾盞花燈,你們去不去?」
「去,去!」他的大弟弟章鳳翔急切道,「你們要買什麼花燈,我們買了送給你們。」
「是啊,是啊。」章鳳承,章鳳勁也一個勁兒的點著小腦袋。
杜凌都不知怎麼回應。
他們就都看向杜蓉。
他們的母親好幾年前就去世了,父親也沒有續弦,有時候看到人家有母親,有姐姐妹妹,他們幾個是極其羨慕的,而今章鳳翼總算要娶妻了,他們就要有大嫂了。大嫂好看又聰明,肯定會把家打理的很好。
會讓家裡漂漂亮亮的,他們也終於會有人關心了,不像父親只會罵罵咧咧的,總是不好好說話。
熱切的眼神叫杜蓉的臉一陣紅。
章鳳翼連忙把三個弟弟趕到旁邊,笑道:「我剛才看到有一家在賣花燈,好像有那種轉的呢。」
「那種好呀,在哪裡?」杜若就要買這種。
章鳳翼在前面帶路。
眾人跟在後面。
章鳳翼時不時的回頭看杜蓉一眼,很想去牽著她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在這街道上,可是現在還沒有成親,她不會讓他這麼做的,他只希望時間能過得快一些,他快要被折磨的每天都睡不好了!
來到花燈攤位前,幾個小姑娘都在忙著挑花燈,張靈慧想親近賀玄卻又不敢,只得裝作要買的樣子,杜若看到最上面一盞魚頭燈,指著道:「把這盞拿下來給我看看。」
話音剛落,有兩雙手一起伸過去,竟是賀玄跟宋澄。
只奈何,賀玄個子更高,比他先取到了,放在杜若面前。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可宋澄心裡卻生出些微妙的感覺,他也說不清楚。他朝賀玄看一眼,他神色淡淡,像是沒有在意,可眸光卻蘊含著一股的冷,像殺人於無形的利器。
他垂下眼眸,與杜若道:「這魚頭燈你想買嗎?」
「嗯,買了把家裡的紅燈籠替換下來。」她把魚頭燈拿起來,四處看一遍。
手指被燭光一照好像透明了似的,張靈慧盯著她看,想到剛才的事情,心想這賀玄果然待杜若很好,她以前就聽說杜雲壑當賀玄半個兒子看待,所以他常去杜家,看來他是把她當妹妹一樣呢。這樣的男人,就算做他妹妹,也是天大的福氣了。
杜若沒發現魚頭燈哪裡不好,就從荷包里拿出十來文銅錢遞給賣燈的。
杜蓉也選了好幾盞,等到付錢時,章鳳翼搶著付了。
眾人熱熱鬧鬧的回去。
此時路上行人已經沒有來時那麼多,好些已經回家,杜凌與章鳳翼在前頭說說笑笑,杜若走在後面,看她又要落下來,賀玄正當要過去,就見宋澄不知何時,竟繞到她身邊,兩人說著什麼,宋澄好似聲音很輕,兩人竟然離得越來越緊。
他到底沒能再忍住,輕喝聲道:「若若,你怎麼還在那裡?快些過來。」
稱呼那麼的陌生,以至於杜若聽見,都嚇了一跳,因賀玄是從來沒有叫過她的小名的,別看她總是玄哥哥長,玄哥哥短的,他是不叫她的,頂多客氣的時候,在外面稱呼她三姑娘,她獃獃的抬起頭看向他。
他立在燈火通明裡,神色莫測,又很寂寥。
她遲疑會兒,朝他走過去。
藕荷色的棉裙在風中搖擺著,露出裙底枚紅色的繡花鞋,鞋尖上綴著兩顆小小的珍珠,發出微弱的熒光。
他往前兩步,拉住她的手臂:「你總是走得那麼慢。」
她好像看到他嘴角帶著幾分笑,說道:「我剛才是在問宋公子,打金蝴蝶的匠人哪裡請的。」
「不過是個匠人,要找不是難事。」
「可我對長安城不熟,哪裡曉得那些鋪子的匠人好不好,難道你幫我找不成?」
他低聲道:「嗯,我幫你找。」
杜若詫異的看向他,他也在看著她,眸光閃閃爍爍的好像天空的星子,極為的明亮,又極為的溫柔,灑落下來,讓她生出錯覺,好像肩頭真的沾了星光。她微微失神,問道:「你真的幫我找?」
「是,你還要問第二遍嗎?」他又有些不耐煩。
她抿住了嘴,沒有再說話。
他的手也沒有放開,即便追到了杜凌,仍是緊緊的握在她的手腕上,甚至還往他身邊拉近一些,她棗紅色的袖子幾乎與他深紫的錦袍靠在一起。
張靈慧回頭瞧見他們,笑道:「三姑娘,你同王爺真像是親兄妹一樣呢。」
剛才杜凌便是這樣拉著他的,現在賀玄也是。
不等杜若回答,賀玄眯起眼眸道:「本王可沒有那麼大的妹妹。」
張靈慧登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她發現她根本討好不了賀玄,說什麼,做什麼好像都只會引起他的反感。她朝杜蓉幾個告辭道:「我現在要回家了,改日我再請你們過來家裡做客。」
幾乎是惶急的離開。
杜若覺得他實在不近人情,人家姑娘家又沒有惹他,結果他不搭理還好,一說話簡直能把人噎死,他這樣真的是很難娶到妻子的。
她輕聲道:「張姑娘也不是那麼不好。」
「你想說什麼?」他挑眉。
「你難道不……」
他突然知道她的意思了,眸色一下變得很沉,好像有狂風暴雨般的威壓感從他身上直壓過來,杜若哪裡敢再說,忙改口道:「我是說,你記得要請我去王府。」
她又怕又有些不太服氣的樣子,使得他手指握得很緊,他低聲道:「我不會忘記的,若若。」
那兩個字極輕,好像隨著他的呼吸吹入她耳朵,令她的臉頰忽地有些發紅,他鬆開手,她立刻就躲去了杜蓉的身邊。
眾人很快走到停放馬車的地方,姑娘們依次上車,杜凌笑著朝他們拱拱手道:「改日我們再聚。」
宋澄站在車窗前道:「真的不要我送你們回家?老夫人嫌你們晚,我可以給你擋著。」
「不用了。」杜凌道,「這樣實在太麻煩,你今日請我們去和香樓,已經領略了風光了,下回我再謝你。」
他又與章鳳翼兄弟告別,便讓車夫趕車走了。
賀玄瞧著馬車往前而去,側過頭見宋澄正在看他,兩人目光一對上,迅疾又分開,各自轉頭離開了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