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詢問的語氣,淡淡的,倒像是肯定。
杜若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低下頭整理自己的衣擺。
對著他這邊的側臉潔白如玉,又隱隱有些紅暈,比任何胭脂都要來得好看,寧封問道:「最近還去過宮裡嗎?」
她才想起面相一事,忙道:「多謝你了。」
「這句話你到今日才與我說,可見也不是真心的。」寧封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因為別的事情,才會幫你?」
「不是。」杜若連忙搖頭,「我可沒有想那麼多,只是我沒有機會見到你,便是想道謝也是無處可去的。」
她神色很真誠。
世上像她那樣單純的小姑娘並不多,而這在她來八仙觀尋求他幫助的那一天起,他便已經知道了。寧封笑道:「我也不缺你一句道謝,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但凡你有困難,都是可以找我的,至於你有沒有夢到我,總不是能強求的事情。」他頓一頓,「你的馬剛才被我傷到,不若我送你一程?」
他往後瞥一眼,看到遠處杜蓉的身影,便再次伸手扶住杜若:「你不要擔心什麼孤男寡女,我並不與你一起坐,走罷。」
聲音在耳邊異常的溫柔,難以拒絕,杜若不由自主就走向車廂,彎腰坐進去。
那馬車甚為精緻,車窗比尋常馬車的要大,雕刻著繁複的花紋,車座上面鋪著雪白的毯子,在車座前面竟然還有個案幾,安置著香爐,有白煙裊裊升起,散發出清淡的香氣,旁邊放著一卷書。
杜若瞄一眼,竟是宋陳的《尋香記》,她遇到知己般,驚喜道:「你也喜歡尋香記呀,我都看過五遍了!」
寧封在車前坐下,那是車把式的位置,聞言笑道:「這話本雖然不錯,但也不至於看五遍罷?」
「確實。」杜若嘆口氣,「我看到第五遍已尋不到原來的味道。」
寧封嘴角略揚,問道:「你最喜歡哪一段?」
「我最喜歡衛涼找到綠櫻時,他們在火島上過的九十三日,那時雖然很艱苦,去海里撈魚,去山上砍柴搭造茅屋,可好像那是他們這輩子過得最幸福的時候了。」
他啞然失笑,到底是姑娘家,最嚮往的總是美好的感情,可尋香記最終講得,卻是尋求大道的故事。他不以為然,可杜若卻沉浸在那故事裡,竟是有要把那些細處都講一遍的架勢,他心想,這小姑娘的話也真是挺多的。
不過杜若並沒有說幾句,杜蓉就趕到了。
杜蓉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杜若被一個男人救了,還坐了那男人的馬車,而她居然好像並不認識,她心頭升起極大的疑惑。
因為照常理,杜若既相識,她沒有道理會認不出。
她直騎到車廂旁邊,叫道:「三妹!」又看著車上的寧封,他雖然佔得地方不是那麼風雅,可盤膝而坐,袍邊鋪開來似蓮花,渾身竟滿溢著說不出的衿貴氣,她微微一怔,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兒,便詢問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你救了三妹,我們定當會報這份恩情。」
寧封看向她,見她生了一對英挺的秀眉,便道:「你是杜家大姑娘罷?貧道姓寧。」
道士,又姓寧,杜蓉眼睛驀然張大,牢牢的盯在寧封身上,有個念頭冒出來,可她不敢相信。要知道,當初所謂的,國師一百多歲的傳聞便是她告訴杜若的,她當然也以為國師是個年紀很大的道士。
見她驚訝的樣子,杜若忙道:「他是國師大人。」
還真是的,杜蓉斜睨她:「你不早告訴我,我一直以為……」她頓了頓,朝寧封笑道,「原來是國師大人,今日真是多謝了。」
「只是舉手之勞,算不什麼。」寧封笑道,「我傷了三姑娘坐騎,你們要去哪裡,為賠罪,我便送三姑娘一趟。」
見他要當車夫,杜蓉覺得有些古怪,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杜若這時與一個婆子道:「馬兒傷了,你現在牽回去,記得莫要走太快,回頭尋個獸醫給它看看。」
婆子答應聲。
見馬兒一瘸一拐的走了,杜若方才收回目光,耳邊聽到杜蓉道:「既然三妹已經在馬車上,便勞煩國師大人送她去芙蓉苑吧。」
寧封笑一笑,揚起馬鞭。
馬車疾馳而去。
杜若好奇他是不是真的會趕車,挪到車簾那裡往外看,只見他悠然的坐著,不像是趕車,反倒像個在河邊釣魚的逍遙公子,時不時得拉一下竹竿,她甚至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定是極為愜意的。
不料寧封卻忽然開口:「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她吃了一驚,她哪裡發出聲音了?可被發現了,也不用藏藏掖掖,她笑道:「我以為道士只會打醮,煉丹,修習道術呢。」
「我以前隨師父雲遊的時候,學過駕車。」他淡淡道,「這並不難,與騎馬差不多,你要不要來看看?」
她猶豫了會兒,挪到外面,但也並沒有跟寧封並肩。
兩人一前一後。
第一次坐在車外面,她覺得很新鮮,那是一種不一樣的感覺,畢竟車廂遮蔽了視野,顯得有些沉悶,這兒有點像……她忽然笑道:「那時候突然打仗,有次我們逃到廬陽的時候,連一輛馬車都沒有,坐得牛車就像這樣,沒有頂棚。」
七年前,周朝大亂,戰火在各個地方點燃,他們所在的金陵也沒有逃過,所幸當時杜雲壑便是參將,手下有一支軍隊,連夜趕來金陵,保護他們離開,後來便在廬陽暫為定居。
那是風起雲湧,腥風血雨的一段日子,寧封想起自己那時的光景,他側眸看向杜若,她的面上是一點沒有陰翳的。
好像這些戰亂並沒有影響她什麼。
他笑了笑:「廬陽是個好地方……」說話間,耳邊聽到急促的馬蹄聲,不是從後面傳來的,而是在前方。
就在這條清幽的小道盡頭,有一匹赤紅色的馬逆著光直衝向這裡,拉車的馬兒受到驚嚇,一下揚起前蹄要站起,嘴裡發出嘶鳴聲來。
寧封眉梢微楊,稍許鬆開韁繩安撫馬兒,又重新把目光投向對面馬上的年輕男人。
他穿著件海水藍的秋袍,手裡擒著馬韁,身姿挺拔,到得近旁,喝令馬匹停下,看著寧封身邊的小姑娘沉聲道:「你怎麼會在國師的馬車上?」
那聲音很是熟悉,低沉的好像能在心底回蕩,可杜若實在發不出聲音來,她是險些沒有認出賀玄的。因為她印象中的賀玄,不是這種樣子。
見她一言不發,賀玄彎下腰,只用一隻手輕輕巧巧就把她抱在了馬背前面。
看見杜若全沒有反抗,寧封便也沒有阻止,與賀玄說道:「我只是順道送三姑娘一程,王爺既也有心相送,我自當成全。」
這話聽起來有些含糊,成全,成全什麼?他的事情從來不需要別人成全。賀玄淡淡道:「國師今日去宮中只怕要晚了罷?」
「可不是?」寧封瞄杜若一眼,「告辭了。」
他架著馬車疾馳而去。
賀玄也拉起了韁繩,明明聽見後面杜蓉的聲音,他此刻也並沒有緩下來,倒是垂眸看見杜若耳朵都紅了。她好像嚇著了,整個人半伏在馬兒的鬃毛上,遠離他的胸膛,他道:「我叫你離寧封遠一些,你為何不聽?」
杜若沒有說話。
她覺得賀玄突然抱她騎馬,好像都沒有他穿了藍袍那麼嚇人,她心慌的不知道怎麼辦好,那瞬間記起夢中的情形,有一種迷陷的醉意,讓人頭重腳輕的,要暈倒一樣。她現在討厭死了自己會做夢。
她總不能看到一個穿藍袍的男人,就要懷疑一個罷?
這樣她可能要累死自己了。
她輕輕喘出一口氣。
賀玄見她不答,只當她嚇得厲害,說道:「我只是不想你坐國師的馬車才會帶你走,等到附近,自然會放你下來。」
聽起來,他真的很討厭寧封,杜若道:「剛才國師救了我呢,我覺得他好像沒有你說得那麼可怕。」
「是嗎?」賀玄挑起眉,「只是一會兒功夫,你就那麼信任他了?」
「也不是這回。」
「什麼?」他恨不得掐住她的腰,「你還見過他?」
聲音冷冷的,好像冰封千年的潭水,聽在耳朵里渾身都在發涼,杜若直覺她要是告訴他,他會把她怎麼懲罰了似的。可憑什麼呢,他怎麼管起她來了?杜若擰一擰眉道:「就是那回在八仙觀,別的就沒有了。」她問,「到底國師做了什麼,你要這樣說他?」
賀玄淡淡道:「他很會迷惑人心,等你上當了,興許無法自拔。」
杜若半信半疑。
赤紅馬跑得更快,她一個不察沒抓住鬃毛,整個人落在他懷裡,感覺到他的體溫,她耳朵又紅了,直覺他今天奇奇怪怪的。她只是坐一坐寧封的馬車罷了,寧封能怎麼迷惑她?她連那個夢都沒有告訴寧封呢,也沒見他使出什麼伎倆。
想到夢,她往前挪了挪:「你怎麼要穿藍色的衣袍?」
不是她說總穿黑色的不好嗎?賀玄這時實在有些說不出的氣惱,其實他一直都知道杜若的性子,但今日他好像非常的不悅,這種感覺是讓他有些陌生的,他盡量平靜下來,淡淡道:「本王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