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不枉啊……

被點到名的衆人皆是面色緊繃，斂着周身所有情緒，魚貫邁入別墅。

江老爺子長久佇立在寒風之中，身形僵立太久，雙腿早已凍得發麻、氣血凝滯。他剛微微挪動腳步，雙腿便驟然失力，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身側踉蹌倒去。

江元良與沈慈反應極快，雙雙伸手穩穩扶住老人。不等二人開口關切，江老爺子便壓下週身不適，語氣急切地低聲催促：“快，扶我進去。”

就這樣，沈慈扶着老爺子也跟着進了別墅。

今日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能得到餘大師單獨召見、當面話別的機會。

可衆人心中沒有半分不甘與怨懟，滿心滿眼皆是對這位世外高人的牽掛與擔憂，肅穆的悲慼籠罩着整座院落。

臥房門外，幾人恪守規矩，靜默分立在走廊兩側，依次上前，與彌留之際的餘大師做最後道別。空氣中瀰漫着沉沉的哀傷，無人言語。

“爺爺，您還好嗎？腿還麻得厲害嗎？”沈慈看着老人緊繃的側臉，心頭微澀，忍不住俯身輕聲詢問。

江老爺子輕輕擡了擡手：“沒事兒，阿慈，你要是害怕，一會兒就在外面等着，讓你爸扶我進去就行。”

“爺爺我不怕，我陪您進去。”

話音剛落，先前入內的齊老爺子便緩步走出房門，神色頹敗悲涼。

一旁的萬虎快步上前，走到江老爺子身側，眼底盛滿哀慟，低聲恭請：“老爺子，輪到您了，請進。”

江元良與沈慈一左一右，穩穩攙扶着江老爺子踏入臥房。

世人皆說，久病垂危之人，身染沉痾，周身難免縈繞濁氣異味。

可這間臥房卻乾淨清透，無半分污濁氣息，唯有一縷清雅綿長的檀香菸靄，靜靜流轉在空氣裡，撫平幾分心口的壓抑。

“你這是怎麼了？”

餘大師看着江老爺子，搶言出聲。

江老爺子佇立在牀前，定定望着氣息微弱的老友，脣瓣緊抿，遲遲沒有應聲。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都化作靜默的凝望。

江元良與沈慈立在兩側，默然相伴，一時也無從開口，只能任由沉鬱的寂靜緩緩蔓延。

此刻的餘大師，面頰浮起一層難得的溫潤氣色，褪去了往日的枯槁慘白，看着竟不似那般瀕臨離世的衰敗。

他心底通透，知曉這是世人所說的迴光返照。正因如此，他才願意見一見最後幾位故人，藉着這片刻體面的模樣，好好告別。

這一生，他擅窺天地玄機，能卜命格禍福，身懷絕世玄學本事，卻終究是孑然一身來，兩袖清風去。

終身未娶，無兒無女，一輩子無牽無掛，來時一無所有，去時亦無半分牽絆，沒有後事託付，亦無遺言叮囑。 臥房內死寂良久，江老爺子始終沉默不語，周身翻涌的悲慟死死將他裹挾纏繞，那一身飽經風霜的老骨，彷彿都要在這無聲的哀傷中寸寸碎裂。

餘大師眼底始終凝着一抹溫和笑意，片刻後，他緩緩轉動眼眸，目光從江老爺子身上移至江元良身上，最後，穩穩定格在沈慈身上。

轉瞬之間，他眼底的神色悄然劇變。

原本溫和的笑意層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探究，隨即，一抹難以置信的震驚猛地涌上眼底。

沈慈敏銳察覺到那道驟然沉重的目光，下意識擡眸與之對視。

這一眼，讓餘大師心中的驚濤駭浪徹底翻涌開來，他像是窺見了世間最匪夷所思的隱秘，單薄的脣瓣微微顫抖着，難掩心緒激盪。

沈慈心頭驟然一緊，驚雷炸響般的預感席捲全身，心跳瞬間失控般加速，指尖下意識死死攥緊，慌亂垂下眼眸不敢再與他對視，心底滿是惶恐：難道餘大師看穿了她重生的秘密？

片刻的震盪過後，餘大師迅速斂去眼底所有波瀾，重歸平靜，目光依舊牢牢鎖在沈慈身上，沉聲吩咐：“元良，先帶你父親出去。小姑娘，你留下。”

江元良和老爺子聞言下意識地看向沈慈。

“餘爺爺，阿慈她……”江元良有些擔心地欲言又止。

“無妨。”餘大師輕輕打斷他，語氣平和，“不必擔心，這小姑娘命格異於常人，我單獨留她下來，只是有幾句私語要交代。”

他終是再看向江老爺子，語氣之中有了些道別的意味：“好好顧着身體，你這老東西命長的很，福氣都在後頭呢，回吧。”

一句叮囑，溫柔又厚重，瞬間戳中了江老爺子的淚點。老人眼眶驟然通紅，強忍酸澀，別過頭任由江元良攙扶着，沉重地步出臥房。

今日所有入內道別之人，都只是爲了送餘大師最後一程。衆人皆是靜默佇立，無言相望，滿心悲痛盡數藏於沉默之中。

唯有沈慈，成了獨一無二的例外。

門關上，屋子裡只剩下沈慈和躺在牀上的餘大師。

“阿慈，你走近些。”

沈慈斂下心神，緩步湊近牀前：“大師……”

餘大師看着他，眼神之中逐漸煥發出一抹興奮與激動：“我窮盡一生追尋天道輪迴、世間命數，踏遍山河萬里，見過芸芸衆生無數，卻從未有幸窺見這般命格玄機。我與你有數面之緣，早知你命格超凡，卻萬萬沒想到，你身上竟藏着如此驚天秘密。”

一番話語落下，沈慈渾身驟然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寒意與震驚交織纏繞，蔓延四肢百骸。

餘大師果然看出來了！縱使他言辭隱晦，可沈慈心底無比清楚，他口中的驚天秘密，便是自己重生一世的最大機緣與隱秘。

“不枉……不枉我求索一生啊……呵呵……”

餘大師眼底神采奕奕，不見半點瀕死的頹敗，他仰頭望着天花板，低低輕笑出聲。

那笑聲坦蕩而釋然，裹挾着得見天道玄機的歡喜，彷彿在這曠世隱秘面前，人人畏懼的生死離別，也變得不再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