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公並未注意到小小的離開，直到過了好久，才發現外孫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正默默地坐在一旁。
“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李阿公有些驚訝。
低着頭的小小沒有說話，而是把緊攥在掌心裡，已經被汗水浸溼的兩塊錢遞還了過去。
“你沒買冰棒啊？”李阿公有些驚訝。
小小搖了搖頭，她如此反常，李阿公自然注意到了，特別是她臉頰上兩道已經乾枯掉的淚痕。
李阿公嘆了口氣，卻並未詢問小小受了什麼委屈。
因爲受到的委屈太多了，遭人嫌棄，受人白眼，是常有的事。
開始的時候，李阿公還會過問兩句，可即便如此，也只是說兩句不痛不癢的安慰話。
漸漸地，李阿公連安慰話都省下了，因爲他知道，這些話沒什麼用，一切只能靠小小自己。
“喝點水。”
李阿公把自己的大水杯遞給了小小。
小小伸手接過，對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她的確也渴了。
看着小臉通紅，劉海因爲汗水粘在額頭的外孫女，李阿公也不由感到一陣心疼。
“天氣太熱了，下午你就不要撿瓶子了，去樹蔭那裡歇一歇，或者先回家去。”
小小搖搖頭，把水杯遞還給李阿公。
然後問道：“阿公，我爸爸媽媽他們會回來看我嗎？”
“當然，只要你乖乖聽話，他們肯定會回來看你的。”李阿公聞言，想也不想就道。
這不是李阿公第一次這樣回答小小，每次小小聽聞之後，都會笑容燦爛，眸中閃動燦爛光芒。
可是今天，小小卻並未高興，小臉上滿是委屈，似乎隨時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你這是怎麼了？你爸爸媽媽回來看你，你不高興啊？”李阿公有些詫異地問道。
小小搖搖頭，然後轉身向着一旁的樹蔭走去。
李阿公畢竟年紀大了，加上本人也不是什麼性格細膩的人，只當小孩子耍小性子，也並未在意，繼續忙活他的生意。
小小來到樹蔭坐下，目光再次看向剛剛便利店的方向。
“爸爸都不認得自己，怎麼可能還會回來看自己……”
“或許是因爲我長大了，跟小時候不一樣，所以纔沒認出來……”
“又或許我身上太髒了，他纔沒認出來的……”
“爸爸事情太多，已經把自己給忘記了……”
……
想到此處，小小眼淚汪汪。
小小是見過爸爸的，不是在照片上，是當着面見過，她還叫過一聲爸爸，不過那是很久之前。
爸爸還跟她說，他要乖乖聽外公外婆的話，他在外面工作很忙，等以後有空了就回來看她。
可是他再也沒回來，他應該很忙，一直都沒有空吧，小小心裡經常這樣想。
但是小小心裡其實都知道，爸爸媽媽都不要她了。
可是——
可是——
當今天看到爸爸和別的阿姨悠閒閒逛的時候，她再也不能自己騙自己。
所以她感到很難過，也很茫然。
她一直都很乖，也很聽話……
或者她做錯了什麼，可她真的不記得了，能不能告訴她錯在哪裡，她可以改的……
阿婆說，犯了錯沒關係，犯了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她想阿婆了。
她難過的時候，阿婆會把她擁在懷裡，輕輕拍着她的背，哼着好聽的歌——
“椰子高，椰子圓，椰子跌落嘭嘭聲；
阿公砍椰裝甜水，阿嫲舀水煮糖粿（年糕）。”
……
崔阿婆摟着小小，眼中滿是心疼。
然後她又想到昨晚那個小朋友豆豆。
按說，那麼小的孩子，隨口說的一句話，可信度極低，說不定轉頭就忘，不應該成爲她的希望。
可豆豆卻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她死了，她變成一個老鬼。
除了幹看着，什麼也做不了。
她去世的這段時間，也遇到過一些其他鬼，向他們打聽過一些事情。
直到大家都是如此，漫無目的地在世間遊蕩，從開始脫離肉身藩籬，獲得自由的開心，到最終對生命的迷茫，很多人選擇放下心中的那股執念，迴歸自然，徹底消散在這天地間。
可是崔阿婆怎麼也放不下，這世間還有她牽腸掛肚的人。
“唉~”
一片樹葉從樹梢上落下，飄飄悠悠地落到了小小的手上。
小小拿起這一片綠葉，哽咽着仰頭看向樹梢。
樹葉不是隻有枯萎泛黃，纔會從樹梢上脫落。
陽光透過樹梢落到她的小臉上，隨着微風微微晃盪，如同一顆顆閃耀着璀璨光芒的寶石。
“小小……”
“哎。”小小趕忙應了一聲。
“過來。”李阿公向她招呼一聲。
小小趕忙跑了過去。
小小很聽話，從來不問緣由，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
“給你。”李阿公把一杯剛榨的甘蔗汁遞給她。
小小有些驚訝，擡頭看向阿公。
“阿公，你不賣錢嗎？”
“還有很多，你拿去喝吧，很甜的，嘴巴里甜，心裡就不苦了。”阿公笑呵呵地道。
然後把吸管插進杯子裡，遞給了小小。
小小開心地雙手接過。
“阿公，你真好。”小小道。
李阿公摸了摸她的頭，嘆了口氣道：“你阿公沒本事，讓你跟着我受苦。”
“嘿嘿……”小小衝着阿公傻笑。
她不覺得跟着阿公是在受苦，因爲她沒嘗過甜，怎麼會知道苦呢。
“老闆，甘蔗汁怎麼賣？”
就在這時，有人過來問價。
阿公聞言，趕忙轉身過去招呼客人。
小小抱着甘蔗汁，重新回到樹蔭下。
然後她看到剛剛那片葉子，落在了地上，還被她給踩了一腳。
原本完整的樹葉，此時變得破爛。
小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然後走過去，把那片葉子給撿起。
看着殘破的葉片，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
然後把這片葉子放在了旁邊，抱着杯子小口吸吮着，她不敢喝的太快，喝的太快，幸福就去的太快。
崔阿婆看着小小滿臉幸福的樣子，心中也甚是高興。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
“崔阿婆，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崔阿婆轉頭望去，卻見一位矮胖胖，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人向她走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