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布魯諾·蒙德斯沒有女兒。
那麼。
他們見到的伊娃·蒙德斯是誰?
換句話說:鎮上的居民都見不到的‘幽魂’,卻在他們面前主動‘現身’了?
羅蘭率先排除了‘幽魂’。
——作爲審判庭的執行官,他還是有些判斷力的,即便扳手從蒸汽車上開始沉默。
“我不依靠眼睛也能‘看出來’,西奧多,露露。她是‘活的’。”
哈莉妲也在一旁作證似的點頭:她離得近,聽那女孩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幽魂怎麼會有呼吸聲。
魯伯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盤起的白髮:白髮裡的某圈細小的金屬環。
她的心錨。
這不是夢境。
“…先生?小姐?”
忙了十來分鐘,約翰又興沖沖跑過來,舉着一塊‘五顏六色’的石頭:經了不知多少年的沖刷,這塊河畔方石被洗的剔透光滑,甚至有些小鋪子裡售賣的‘藝術品’的意思了。
“我保證,這玩意放到倫敦,能賣上二十鎊。上一次我看有個畫家弄了塊牛糞抹在畫布上都有人掏錢買。”
魯伯特毫不掩飾自己對某類人羣的惡意——哪怕她踏的這條路該歸於伊萊特藝術協會。
“二十鎊?”小約翰眨了眨眼。
他以爲魯伯特,這位來自倫敦的小姐也同樣喜歡上了這塊漂亮的、百年難得一見的好石頭,棒石頭。
男孩依依不捨低下頭,最後瞧了幾眼,慢吞吞伸出手。
魯伯特:?
“謝謝,小約翰。我只要靠近看就好,不必拿起來了。”
“…您不想要?”
‘失而復得’,他又高興起來了:“如果您想起來,可以到村東鐵匠鋪找我。我就把它擺在架子上…”
魯伯特心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爲了半塊破石頭到髒乎乎的鐵匠鋪去,耐着性子回覆:“我們‘下一站’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
在這些倫敦人看來,整座伊爾鐸辛瑟到處透着詭異——哪怕拋開鎮長的女兒伊娃·蒙德斯。
戴夫不明白,爲什麼世界上會有人遊手好閒,又恰巧遊手好閒的人都聚集在一起,生活在同個鎮子上:這就是他對伊爾鐸辛瑟的評價。
下午。
小約翰令他們去瞧一座巨大的風車(就是普普通通的風車),和賣糖塊的婦女坐了一個下午,談她那時而神勇時而不中用的丈夫。
當地手法獨特的織女的紡編技術,戴夫·勞倫斯不大感興趣,魯伯特倒和她們學了幾手。
接着。
天還沒有擦黑,街上的人就多起來了。
“到結束工作的時間了,勞倫斯先生。我們總得回家吃飯吧?”
“現在才…四點?五點?你們成天就這麼糊弄自己的人生?”戴夫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滿面茫然——他現在甚至有些習慣鎮上的古怪了。
“不止不糊弄自己的人生,更不糊弄自己的胃。”小約翰退了半步,對羅蘭脫帽行禮後,又小聲叮囑魯伯特,如若惦記那塊溪流中撿來的石頭,到鐵匠鋪去找他。
然後。
頭也不回,撒丫子往家裡去了。
羅蘭一行就這樣駐足路口。下了班,或‘忙完’一天生計的,彼此笑着同路或擦肩,偶爾對他們投來好奇的眼神。
“…我從沒有在倫敦見過這麼多笑臉。”勞倫斯嘀咕。
倫敦絕大多數工人們的臉就像每天都要死一個母親。唯獨分別是一些剛死沒多久,另一些死了十來年——你可以從他們臉上細微的不同之處判斷。
剛剛死了幾個母親的,要麼死氣沉沉,要麼眼睛紅得嚇人,總有種身上出了大事的感覺;死了十來年的,臉上幾乎瞧不見什麼‘悲傷’或‘憤怒’,像一具會動的屍體穿梭在太陽和月亮之間:
這些人死慣了母親,早麻木了。
但伊爾鐸辛瑟的居民不一樣:他們的母親好像一茬茬從地裡長出來,永遠不必擔心。
“晚上你打算去樂團?”
“孩子們都等着呢,梅。你們又不缺我一個織工…”
“可有了你,就等於龍有了尾巴。”
“尾巴對龍不重要…”
兩個挎着籃子的婦女一邊說笑一邊與戴夫·勞倫斯擦肩。她們更多關注羅蘭的臉,西奧多健碩的身材,以及,捂着嘴偷笑勞倫斯的肚皮——這些婦女竟然在夜裡還有‘聚會’?
紡織俱樂部?樂團?
“我早年來這兒,也和您同樣表情,先生。”
一個陌生人忽然搭了話。
他從西邊來,肩上搭着條黃澄澄的汗巾,右眼下有顆米粒大小的痣,做表情時會隨着眼睛眉毛一齊晃。
這舉動有些突然,戴夫·勞倫斯遲疑了一陣:“…是啊,先生。”
等到身材結實的男人笑着向西奧多、魯伯特問好,勞倫斯才反應過來,肥鵝一樣扯着喉嚨:“您不是本地人?!”
“嗨呀,我大概來了有十年?可以算‘半個本地人’…”
他邊說邊轉動肩膀,朝着某個方向——戴夫·勞倫斯看得出來,這男人不大會多做停留。
“您這是要回家了?”
“哪兒回家?我要喝一杯。”他口音被同化的厲害,咬字頗有些‘龍’似的含混,擡手往那方向一撇一揮:“老掘金去。”
戴夫·勞倫斯有些想法,轉過來詢問羅蘭和西奧多——在他看來,僕人和女人沒什麼做決定的資格。
西奧多低聲問了魯伯特。
後者有點不情願——可除了老掘金,鎮上也沒見着什麼更好的館子了。
“我半片面包都不會碰。”
她嘟囔。
關於伊娃·蒙德斯,或者蒙德斯家族,西奧多和羅蘭有許多疑惑。同樣,戴夫·勞倫斯也有關於金礦的。
比起當地人,他們更願意找個‘外地人’問上一問。
到了老掘金,頂替小約翰的是個瘦長條的服務生——顯然,今天沒有什麼‘做得快’、‘做得好’了。
“你們想問點什麼?我好些日子沒見着外地人了。”
汗巾男人倒不在意究竟自己請客還是戴夫·勞倫斯出錢,大喇喇要了幾杯啤酒,從上衣口袋裡摸出捲菸點上。
“…金礦,先生。我來自倫敦,做些珠寶生意。”
戴夫·勞倫斯不停搓着手,半個下午的勘察讓他有些焦慮了。
這筆生意沒什麼虧的可能,大不了賠個來去的車票——可人一旦期望過高,不免患得患失起來。
尤其這些做大生意的。
“巧極了,我也打倫敦來的。”汗巾男人一臉促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