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扔出去的便士對方沒有找零。
這可氣壞了戴夫。
“明天!明天!我明天就要找警察捉他!這人實在不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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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講話幽默,每個笑話都有趣。”羅蘭拍了拍戴夫的肩,把他往酒館裡帶:“您不喜歡俏皮些的人?”
西奧多與魯伯特在胖商人那張臉上同時瞧出來了一行相同的字:
若非你來自審判庭…
“雖然是個傻瓜,但傻瓜也有傻瓜的好處——我預感這次旅行會很有意思…薩克雷先生。”魯伯特小聲說。
“我們得先填飽肚子了。”
當他們踏進酒館,嘈雜的交談聲倏然一靜。
可很快,快到人來不及做出反應,一陣喧囂再次決堤撲面。
彷彿他們沒有來過。
——似乎沒人把這夥外來人當回事,吧檯後襬弄抹布的老酒保擡了下眼皮,又指指空位,抓着抹布穿過鏤空的木架子,往後拋。
沒一會。
頂着抹布的年輕男孩從後面轉了出來。
“快請坐!快請…哈…欠…”他打了個哈欠,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
掛着個油乎乎的灰圍裙,身上一股油煙味——恐怕服務生是他,廚師也是他了。
西奧多率先掏出手絹替魯伯特擦拭長凳。
他本想先爲羅蘭做這些,遺憾哈莉妲擊碎了他的奢望——貼身女僕不准許任何人在自己之前服侍到主人。
“來點兒什麼?客人們?”
男孩有氣無力地詢問。
魯伯特掃了眼他那油圍裙,怎麼也想不出對方能從哪兒摸出菜單。
“我們有‘做得快’、‘做得好’、‘差點兒甜’、‘吐舌頭’——”
白髮小姐好不容易從一長串連珠炮裡找了個縫隙,細聲細氣地塞了進去:“抱歉,我好像沒見着‘餐單’?”
男孩揉了揉眼睛,一手支着腰,另一隻手則撐在油汪汪的木頭桌板上:“沒那玩意兒,小姐。”
“我說的是…點…餐…的…”魯伯特感覺自己快要掛不住笑臉了,兩隻手看書似的合攏打開:“寫滿名字的、由紙裝訂的——”
男孩又打了個呵欠。
“我知道。”
他臊眉耷眼撓了撓後腦勺,喀喀聲中伴着一股灰塵。
魯伯特不着痕跡地攥緊了指甲——受過的教育告訴她不能表現出過於明顯的嫌惡,甚至爲了躲避灰塵做出更多、幅度更大的不雅之舉…
可那股臭烘烘的汗味實在難聞。
她感覺有泥巴粒濺在自己臉上了。
“我知道,小姐,我知道。這兒沒有點餐的本子…你只要告訴我吃什麼。”
好極了。
可你們有什麼呢。
西奧多開始適應這地方了,接過魯伯特的話茬:“肉,湯,一些威士忌。我想這不算爲難你?”
男孩咧嘴:“如果談‘爲難’,就不該這麼晚還要我生火…我看看,一二三個…”他清點桌上的人數,又扭頭對着吧檯嚷嚷:“四杯‘吐舌頭’,一盤‘做得好’,一碟‘做得快’,四隻長耳朵‘咕嘟’…”
吧檯裡的老酒保從檯面下捏出一支炭筆,在記錄簿上畫了幾個圖案。
總之絕不是文字。
等那孩子離開,幾個人才嘀嘀咕咕討論起來,究竟什麼是‘做得好’、‘做得快’。 “我從沒聽過這麼奇怪的名字。”
“因爲那根本就不是名字。”一旁方桌,兩個正下下棋的男人笑着搭話了——兩人都約莫四十來歲,精神頭看着不比年輕人小,濃密捲翹的亮棕發讓魯伯特想起哥哥最愛的那匹‘火尖兵’。
就是脾氣不怎麼好,每一次噴了香水去,都離她遠遠的。
“小約翰自己胡謅的,論形象倒是一頂一,”其中一個男人顯然在棋局中佔了上風,就憑他還有功夫搭閒話:“我聽你們點了‘吐舌頭’?”
“是的先生。”羅蘭拄着桌子轉向他們——當他胳膊肘碰到桌面那層油時,魯伯特再也忍受不了,乾乾脆脆擡起頭,與天花板上的橫樑交流去了。
“那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當然不會有任何問題——只是外地人喝不慣…多數都喝不慣,”佔了上風的男人指了指對着棋盤冥思苦想的同伴:“哪怕當地人都少有能飲大杯的…”
羅蘭更好奇了:“很難喝嗎?”
“倒不能說難喝…”佔上風的先生有些爲難,他不知該怎麼形容,結果也只是拍着胸脯告訴羅蘭:“像我這樣的壯漢,硬漢,最多喝上兩杯。”
羅蘭不假思索:“那我一定能喝三杯。”
魯伯特:……
默默擡手揉起了太陽穴。
西奧多伸長腿,在桌下輕輕碰了碰羅蘭的靴子。
羅蘭:?
“你也想參加?”
“我們沒有舉行任何比賽,柯林斯,”魯伯特深深吸了一口——她不想剛到個地方,就讓當地人察覺她們裡面有個無恥的傻瓜,“只是在討論——謝謝。”
男孩端上個橢圓的木盤子。
裡面裝着一條魚。
死不瞑目,且生前一定死於窒息——那張嘴若帶回倫敦花街,絕大多數女人都要自愧不如。
“…這是什麼?”魯伯特小心翼翼地問,生怕那條魚恨上自己。
“魚,你們連魚都沒見過?”男孩納悶,又喀喀撓着頭皮——這讓人一點食慾都沒有了:“‘做得快’,這就是‘做得快’。”
的確快。
魯伯特甚至懷疑他壓根就沒有‘做’這個步驟,乾脆拎出一條替政客擋罪的倒黴蛋,用繩索扼死它,扔進沸水鍋裡兜了一圈——看起來半點滋味都沒有。
“我看應該叫‘苦了舌頭’纔對。”
少女不無諷刺地說。
這也是她頭一次對‘寵物’露出另一面——她實在忍不住了。
這兒全是奇奇怪怪的,哪怕一個正常人都沒有嗎?
浪潮啊…
有一個羅蘭·柯林斯就夠了。
“‘苦了舌頭’?”男孩微怔:“材料不夠了。要吃‘苦了舌頭’得明天…下午。”
還,真,有?
羅蘭笑得前仰後合。
魯伯特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過頭看着男孩:“哦,爲了‘苦人舌頭’,你們還得準備一個上午?”
男孩坦誠搖頭:“我們下午纔開門,小姐。”
一隻手高高舉了起來。
“我明天下午一定來!現在!我現在就要預約‘苦了小姐’!”
魯伯特不用回頭都知道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