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鐸辛瑟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樣‘荒涼’——走南闖北時日多了,戴夫·勞倫斯見過得多數鄉鎮都是如此:一些荒唐無聊的午後,亂跑的、討人嫌的孩子,叼着菸斗倚在門框上談話的閒漢、洗衣服的婦女、病懨懨的烏鴉。
這座曾經的金礦鎮不見繁華,彷彿扛着鏟子風一樣來又風一樣颳走黃金的掘金者們並未在此留下絲毫富足的印記。
當然,當然。
這兒也沒有什麼‘邪教’的痕跡——至少表面看上去沒有。
他們從鎮子的東邊進入,焦黃色的太陽時日無多,晚風卻沒有想象中那麼冷。木輪縱橫的溝壑咀嚼着伊爾鐸辛瑟永遠乾澀的砂礫,在一些亮着油燈的窗後背後,勞倫斯聽見了笛子的聲音。
可以用‘異樣’來形容:因爲它們成調子,也好聽。
這就不尋常了。
“看來掘金者總算留下了點有用的…”他掏出手絹擦着汗。過於肥胖的體態令他一年四季都要備着乾淨清爽的絹布,哪怕一動不動時,汗珠子也不遺餘力地撕扯着皮膚往外擠。
——更遑論有些時候的妓女。
‘會游泳’的要額外加錢。
“掘金者?”車伕靠着鬆垮垮的車架,嘲笑道:“他們能留下什麼?一地傷痕。”
瞧瞧這話說的。
一地傷痕。
尋常平民可講不出這麼文縐縐的語言。
戴夫·勞倫斯終於對這裡的人開始好奇了:“他們是不是給你們建了學校?”
“您認爲呢?”車伕反問。
“我認爲是你們自己建的——會動腦筋的人永遠窮不着。我算看明白了,你們個頂個都機靈,是不是?我看這也是‘龍’的恩賜…吧?”
胖商人試着提起‘龍’,車伕倒沒什麼情緒上的過多表示。
“曖,我們可不求掘金者幹什麼,弄什麼。只要他們儘快鏟乾淨那些黃澄澄的廢物,拎着它們早離開我們的家園…”
魯伯特來了興致,用摺扇擋住半張臉,向前探了探:“這兒屬於誰的礦?”
“當然是我們的。”
“‘我們’指誰?先生,我是說,礦山的所有人,土地的所有人——您明白‘所有人’的意思嗎?”
“您怎麼能指望蠢驢明白人話,哎呀,可沒了蠢驢您又不樂意自己走路,”車伕諷刺道:“礦山自然屬於伊爾鐸辛瑟的所有居民——您要說‘臨時代持’,我想是蒙德斯先生了。”
蒙德斯?
“布魯諾·蒙德斯,這兒多數土地與礦產的臨時代持者,也是我們的鎮長兼警長。”
胖商人唔了一聲。
他倒有見識,知曉多數不成模樣的鎮子上,許多領導者都身兼數職——因爲實在太破太窮,壓根沒有油水,也沒有什麼有作爲或胸懷大志的人樂意去。
布魯諾·蒙德斯。
看來,黃金的影子要落到這人身上了。
“我聽說,鎮上的人都異樣長壽?”
魯伯特好奇問。
“‘異樣長壽’——小姐,瞧瞧您的遣詞用句。就好像可憐夫人的笑話:‘怎麼到我家打掃的年輕男孩異樣「堅韌」呢’?”車伕把羅蘭結結實實逗笑了,這似乎讓他有了某種鼓勵,說的更來勁:“人啊,就該活那麼長。”
什麼叫人就該活那麼長。
魯伯特兩條細眉攏了攏:“我該不必和個受過教育的人解釋‘異樣’的意思?倘若您久居,就該見過掘金者——您認爲外面的尋常人能活多少歲?”
車伕慢悠悠回了一句‘那要看他們想活多少歲’。着實氣人。
“許多傳言說,因爲當地居民得了‘龍’的恩賜。”魯伯特也不惱。就像車廂時說過的,她從來不對‘寵物’發火。
“我想傳言是正確的,諸位,也許這正是你們的來因?”車伕也不遮掩,坦然道:“神龍祝福着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自由的生靈——倘若我們活的一代比一代短,恐怕就要叫詛咒了吧?”
作爲正教的虔誠教徒,西奧多很難聽下去這種刺耳的無知之語(也許這輛車上只有他一個虔誠教徒)。
“稱異種爲‘神’,你們可真有膽量…”
車伕冷笑。
“我勸您最好放一放傲慢的信仰,否則伊爾鐸辛瑟可不歡迎你們。”
“傲慢的信仰?女士給了我們循環不止的四季。如若沒有祂,你們就要受大罪了!”
車伕嗯嗯啊啊,說對呀,可你爲什麼不求你的女士給你更長的壽命呢。
羅蘭能瞧見西奧多那張臉從‘平鋪’到‘褶皺’的整個過程——說實話,看人發火還挺好玩的。
“我不求更長的壽命,此行也只爲陪伴友人。先生,我希望您對我的女士有些最基本的尊重——哪怕你是個非冠神信徒,我建議…”
“您最好別‘建議’,”車伕搶話:“也別‘哪怕’。伊爾鐸辛瑟滿滿當當都是‘非冠神信徒’,當初掘金者的隊伍裡不乏萬物之父的牧師,您瞧,他們頂着信仰,不也要對黃金彎腰嗎?”
車伕不是孩子,眼睜睜看全了金礦被發現到金礦被掘盡的過程——其中人性的燦爛與黑暗哪能讓人輕易忘卻?
他見了太多,現在,只認祖先留下來的信仰。
龍。
這裡是伊爾鐸辛瑟,龍鄉,長樂長壽鎮,不是什麼生金子的地方。
“我也奉勸諸位——這可能不禮貌,但我想,您和您的朋友也不會對個趕車之人的禮節抱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吧?我奉勸諸位,哪怕你們樂意把神靈掛在嘴邊,也別再伊爾鐸辛瑟指責我們的信仰…就像那羣掘金者一樣,我們難道阻止誰了嗎?”
西奧多終於不講話了。
車伕說的沒錯,他們既然准許、也不對冠神信徒的信仰多加指摘,自己也最好閉上嘴——至少伊芙的教義裡沒有‘不信我的該下地獄’之類的話。
伊芙的信徒還挺好說話的,除非你不尊重自然,或者。
一個樹母遇見獸牙——那就是絕無法緩和的矛盾了。
“我同意。”
西奧多輕聲說。
車伕有些詫異,甚至轉過臉瞧了他一眼:“我都做好您發怒後狠狠給我一下兒,接着我一甩鞭子,把諸位領去溝裡的準備了。”
魯伯特:……
只有羅蘭在笑。
車伕對這一次的幽默不大滿意——他可絕不會認爲是自己沒有發揮好。
“大城市人真沒有幽默感,我看車上只有一個…”
羅蘭彎了彎眼睛:“您不是在損我吧?”
“鄉下人的大腳板就要在羊絨毯上留下黑泥印,哈!”他一甩繮繩,響鼻搖晃着快要散架的車廂一頭撞進了迷霧中的小鎮。
“歡迎來到伊爾鐸辛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