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鐸辛瑟,龍鎮,曾生金礦的掘金之土,不被康沃爾計算在內的‘恥辱’。
由不同人描述出的棱角鋒利的碎片拼湊成一副扭曲荒唐的圖案。
西奧多對此十分警惕。
他告訴魯伯特和羅蘭,凡此種‘邪教信仰’興旺之地,幾乎可以預見到土壤中播撒着多少血腥悲傷的靈魂。無論羅蘭期待龍翼還是龍骨,他們都該提高十二分警惕了——
能在邪教信仰統治下生活的民衆,你很難奢望他們‘正常’…
沒準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酒館裡的迎賓酒就摻了毒藥。
魯伯特深以爲然。
接着。
天色漸暗,列車緩緩駛入站臺。
公共馬車站是個荒涼的亭子。
年久失修,一匹凍得像脫了水的老葡萄似的車伕和他那位長鬃哥哥倚在亭子下的麻布風簾後,呼嚕呼嚕的風響聲露出一張裹得嚴嚴實實的布臉。
站臺荒涼,風聲蕭瑟。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這一站下車的人只有戴夫·勞倫斯和他的僕人、護衛和羅蘭一行人。
十來個人,一輛馬車。
“…他們挖出的黃金都幹什麼用了?”西奧多不滿這地方‘名不副實’,說實在的,哪怕成爲‘通緝要犯’,這金髮薩克雷也是吃過見過的——能跟隨前聖子弗洛裡安左右,自然不會缺少金銀。
“幹什麼都用可能,唯獨不會用在這兒,薩克雷先生。”在場的胖商人和魯伯特是少見清楚、透徹理解人類社會運轉方式的人。女孩顯得不以爲然。
“看來我們得徒步了。柯林斯,你打算讓我走上多遠?”
“恩者在上!我怎麼能讓剛剛認識的朋友受罪?小姐,先生,就讓我發揮一次品德吧,雖然那一定比不上諸位的…”戴夫·勞倫斯可會做人,一把搡開貼得緊密的侍僕,三兩步來到羅蘭跟前,又笑又告罪:“哎呀,怪我帶了這些人…”
“勞倫斯先生?”西奧多低頭看着他,微微欠身。
“我可算忙完啦,諸位。嘿!車伕!該死…懶驢!倘若在倫敦,你一粒麪包渣滓都吃不着…醒醒!”
侍僕弓着身,一溜煙到那‘帳篷’去,用指頭鑽進窟窿裡攪和幾下,重重咳嗽——看得出來,他在模仿自己的主人。
車伕可不吃這一套,張開半闔的三角眼,嘴歪眉毛斜:“啥。”
口音比窮人吃的醃肉味道還要重。
侍僕又咳嗽兩聲:“我的主人…”
“我快要凍死了!湯姆!別給我拿腔拿調!我平時不這麼講話!”
車伕聽着嘿嘿直笑。
“壞東西,你主人用鞭子抽了。你現在可知道,自己永遠成不了‘主人’吧?”
那個叫湯姆的僕人氣得發抖,用指頭把那窟窿眼攪得更大。
“去去!帶上你的‘哥哥’!我們要到金礦鎮!”他尖聲尖氣,企圖用諷刺找回失去的尊嚴。
車伕卻不在乎,慢悠悠翻了個身,從車架落到地上,拍了拍兄長的脖子。
兩個硬漢真是一母同胞,連閒撇人的模樣都相似。
“只能坐四個。”
他套好車,才揣着手踱到兩夥人跟前,不鹹不淡說了一句。
“咳咳…我們要到金礦鎮去。”
戴夫·勞倫斯仰起頭,儘量讓下巴和脖子能夠分清彼此。
車伕陰陽怪氣:“否則我的‘哥哥’還得馱着您回倫敦?伊爾鐸辛瑟,您既然在這一站下車,還能去什麼地方?”
這話差一點把胖商人噎死——依他的體重看,恐怕這種死法的概率還不小。
“…我可不會跟鄉下人計較,”商人嘟嘟囔囔,扭過頭,“來吧,柯林斯先生,兩位薩克雷。看來我們得乘一輛了…”
由於馬車只能坐下四個,戴夫·勞倫斯的僕人和護衛們只好徒步一路到鎮上去。
哈莉妲本來也該這樣,可臉色要凍死的女僕這樣對車伕說:
“我不會離開自己的主人。”蘿絲和仙德爾不在,她得保護好羅蘭——雖然從任何意義上說,羅蘭·柯林斯都要比她強上不知多少籌…
這是貼身僕人的自覺。
“哦,我也不會離開我的‘兄弟’,小姐。您爲什麼不——”車伕還想借着難得的機會多展現一番自己的幽默機智,結果卻被哈莉妲冷漠打斷。
“我會駕馬車。要麼讓我坐在車架上,要麼你滾下去,我來駕。”
車伕生生氣笑了。這麼些年,可是頭一次見着‘搶馬車’的。
“你——”
他本想說‘你有什麼本事’,那雙白銀色的眼睛卻在對視中變得越來越嚇人。
車伕理智了一把。
“…掉下去我可不管。”
…………
……
鬆鬆散散的車架晃悠悠往鎮上去。
周圍只有荒野。
羣青凋敝。
“這可真是個好地方,”魯伯特側着頭,小聲和西奧多咬耳朵:“我看小說家可比騙子更名副其實…”
西奧多跟得上魯伯特的思維,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故事總要描繪好的那一面,小姐。實際上,探險家的每一次探險,絕大多數時間都是枯燥乏味的…只要記錄起伏的那一段,我想就足夠吸引人了。這可怪不來小說家。”
魯伯特撇了撇嘴:“我哪裡怪誰了?我只是佩服這些靠胡謅賺錢的先生們…”
西奧多笑着搖頭。
這姑娘就是嘴上不饒人。
“…看來兄妹感情很好,柯林斯先生。您和您的同伴打算在礦鎮上呆多久?”
戴夫看了眼對面兩個還在嘀嘀咕咕的人,聲音溫和——他當然有常識,清楚同胞兄弟之間髮色很難出現偏差…偏差的同時,臉蛋兒五官還長得完全不一樣。
但他不深究。
“也許半天,也許二十來天。”羅蘭說:“您呢?我看金礦可不容易,是不是得有些專業的法子…”
戴夫眨眨眼,神神秘秘道:“也許比您還要快,小先生。我不必專業法子——倘若一個地方還有金礦開採,離黃金越近的人越難掩飾住那張金燦燦的臉蛋…我頂會瞧人的,一見了就知道。”
羅蘭發現這些生意人好像都喜歡顯擺自己多麼會‘識人’。
“您瞧瞧我。”他指着自己的臉,側過身,“我這張臉金燦燦嗎?”
戴夫·勞倫斯大笑:“我猜您一定有個大生意,每日只要享受紅酒芬芳,黃金便長了腿、排起隊到您口袋裡去…”
羅蘭大吃一驚。
“天哪!您簡直是預言家!”
魯伯特:……
西奧多:……
羅蘭,他既然清楚你的名字,自然不會不知道「不老泉」是誰的。
“我越看他越像個傻子。”
“別這麼說話,露露小姐。柯林斯先生救過我的命,他…”
“我也救過你的命,他就是大傻子。”
西奧多很爲難。
一方面是救命之恩,另一方面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