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跌死了。

——從教會的兩級臺階上失足，不慎折斷了脖子。等到主教倉促趕來，這可憐的、抱着各式各樣不切實際幻想的姑娘早已沒了呼吸。

胡扯的鬼話引不起納塔麗婭心緒的半點波動。

那鄉下人必然妥協過。

爲了家族，爲了在倫敦站穩腳，爲了兄長的請求或父親母親的什麼緣由——也許她更聰明，衡量利弊，還知曉在絕境中爲自己爭取些東西，以待摘下聖女金冠後，能有個富足安穩的後半生…

沒準更多。

但她想象不到，當她露着用金血描滿伊甸經的皮膚推開那扇拱門後。

看見的卻是早已準備就緒的——

父親和哥哥。

她怎麼能不跌死呢。

納塔麗婭對此毫無興趣。

就像莫妮卡艱難活下來，選擇另一條沒準更加痛苦艱難的道路——納塔麗婭同樣敢保證，當儀式再一次失敗後，教會自然樂意履行諾言，給她，給她身後的家族，她的姓氏一個滿意的答案。

就這一點來說，聖十字還算守信。

遺憾的是。

她選擇了另一條路。

充滿仇恨的，也是終究能夠填滿儀軌的路。

這也不錯。

因爲‘父親’和‘兄長’只是開啓她神聖之路的第一步，漫長的未來…

‘日安，納塔麗婭女士。您願意找個新弟子嗎？’

記憶中的灰髮姑娘漸漸與眼前少女的輪廓重疊。

“答案是聖徒的「資質」，異種。”納塔麗婭眼神遊蕩起來，受潮發黴的理智再也不似往昔般精準鋒利——就像她所說：持有、擁有和成爲不同。

前兩者都將付出或多或少的代價。

“聖徒的「資質」？”

“惡念。”

納塔麗婭咧開嘴，如同被斷玻璃猝不及防割開的皮肉：

“‘合適’的靈魂與…扭曲的…充盈鼓脹惡念的血肉…近似「資質」一樣的畸形仇恨…小仙德爾…我記得…你之前也問過我…對不對？”

仙德爾輕輕點頭。

她只‘稍稍’聽說過，成爲聖女後可能要面對的——如今看來，一切最原始的行爲都只是抵達目的地的手段。

憎恨，惡意，憤怒，絕望。

但比起後天培養，作爲「天生聖徒」的仙德爾比任何一代聖女都要‘不合格’：儀式需要將一張白紙變黑，並不要找一張天生黑色的紙。

“我可說不好你那朋友會遭遇什麼。但無論什麼，都是爲了讓她擁有‘資質’…”納塔麗婭看着羅蘭，有些幸災樂禍：“一無所有的人是不會拒絕的…”

在‘異種’微黯的琥珀凝視中，她近乎篤定這個答案。

也的確如此。

她諷刺他多管閒事，這美妙的未來多少人求之不得，哪還有急切拒絕的？

“比起聖女，我更好奇你的靈魂…異種。你從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有‘變化’的？”納塔麗婭又向前湊了湊，鼻頭上的麻斑清清楚楚。

“最開始。”

“最開始？”

“從我‘睜開眼睛’那一天，”羅蘭輕聲說：“女士，您對異種感興趣？”

“我對一切不屬於醒時世界的‘東西’都感興趣。奇物，秘術器官，異種，儀式者，包括…”

她那張不倫不類的臉如同羅蘭時不時冒出的古怪念頭，恰如其分的與輪廓周圍的陰影融合。

“神靈。”

她說。

鏤空銅罩裡的燭火搖曳，悄與主人多變的腔調共鳴。

“我算知道您爲什麼住在這兒了，”羅蘭嘆了口氣：“瀆神，納塔麗婭女士。我們該對蒼穹上的神聖給出該有的尊敬…”

“看來你找了個不大會撒謊的情人，小仙德爾，”納塔麗婭褐眸閃爍，十分輕佻地舔了下厚脣：“隨着不斷攀升，儀式者對神靈的敬畏會愈減…就像令鞋匠敬畏的‘女王’…廷臣們的想法是什麼？”

“所以，在您看來，神靈並不偉大？”羅蘭換了個姿勢，放下腿，用手掌和手腕蓋住她的視線。

納塔麗婭笑得像西區噴泉池上的白色雕像，僵硬而冰冷：“‘祂由我造’。”

“‘祂由我造，血濃於信’——我還私下借閱過您的研究文稿，導師。令人驚詫的推測…”仙德爾輕聲接道：“不得不說在關於神靈學方面，您走得最遠…”

“儀式者習得超出自身承載限度的「偉大之術」，就像迫使嬰兒託舉巨石…凡事都有代價，小仙德爾。這也是我拒絕你參與研究的原因…”難得清醒的女人揉了揉額角上的血色燭樣。

她看着沙發上端莊明亮的姑娘，彷彿看到了年輕時心懷毀滅的自己。

不。

她的資質算不上什麼‘毀滅’。

仙德爾·克拉託弗纔是。

“「神靈學」？”羅蘭蹙眉。

倘若照納塔麗婭所言，作爲「偉大之術」其一的「秘術學」該不能免俗纔對——可羅蘭並沒有察覺，掌握了部分技巧的自己付出過什麼‘代價’。

費南德斯也一樣。

“聖十字的「秘術」？”女人笑了笑：“當儀式者愈發向內，「秘術學」帶來的力量，就像往一架狂奔的馬車上擲石子…短時間內，馬會察覺到嗎？”

羅蘭搖了搖頭。

他說不清真正的原因，但知道馬車有輪子。

輪子在飛快前進時，很難停下來。

“慣性，異種。你真該多讀點書…當然如果你非認爲自己的未來是解剖臺…”

納塔麗婭告訴他們，就像儀式者之於凡人。任何從眠時世界流瀉到醒時世界的‘東西’，都天生攜‘代價’而來——「偉大之術」自然不能免俗。

當儀式者通過不斷收集研習斷冊，精深「秘術學」後，這些複雜卻高效的技巧，無疑將佔用使用者大量的「秘」：結果不言而喻。

「秘」的多寡自然會對儀式者之間的戰鬥產生直接或間接的影響。

「器官學」、「鳥鳴與獸走」、「夢境學」…

包括納塔麗婭的「神靈學」。

這就是仙德爾說的，納塔麗婭的瘋癲並不天生的原因——過於深入探索‘神靈奧秘’，使她幾乎難以再融入正常人的社會。

加上那捲瀆神的稿件。

可以說，囚禁已經是對她本人所做所爲最好的結果了：仙德爾不認爲聖十字如此尊重‘知識’。

必然有人幫了自己的導師…

是誰呢？

“凡事皆有代價。當你認爲它沒有時，也許代價就是…”

“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