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絲很少見羅蘭‘不快樂’——當他從教會專門爲聖女精裝過的會客室出來後，蘿絲很肯定自己的判斷。

羅蘭有些‘不快樂’。

“我昨天見了則笑話。”

捲翹姑娘轉着蓬蓬裙湊上來，‘不經意’打開話題：

“…就是常刊登畫的小報。羅蘭，你猜他們把女王畫成什麼了？”蘿絲伸出兩根食指，觸角似的劃來劃去：“一頭漂亮精緻的、香撲撲的小豬。”

她的眼睛如同每夜忠實的弦月，粗糙且毫無節奏的敘述只能讓人聽出其中一種剖開胸膛的、名爲愛情的清晰重音。

“畫上的廷臣問：您從什麼時候管不着自己嘴巴的？”

“你猜女王怎麼說？”

不等羅蘭開口，少女就像個逐漸脹起來的氣球，雙頰鼓着變紅。

“她…哈哈…她說…她…哈哈哈說…說從我出生時起…哈哈哈哈…”

「她盡力了。」

“我心情挺好的，蘿絲。”

羅蘭勾起手臂，示意自己的女伴搭上來。他們不必再乘車，休養院就位於教會西側不遠處。

“你可騙不了我——啊，讓我猜猜，漂亮臉。恐怕是因爲你的愛麗絲朋友，是不是？恐怕因爲她的一些奇妙‘變化’，對不對？恐怕——”

漂亮臉。

蘿絲只有在某些情緒下才會這樣稱呼羅蘭。

“我並不討厭‘變化’，蘿絲，”羅蘭講不出來自己的感受，忽然想起仙德爾說過的：“吃飽的綿羊，或者，捱餓的老虎。蘿絲，哪一個更好？”

蘿絲卻只眨巴着綠眼睛，讓他再講一遍。

“吃飽的綿羊，捱餓的老虎。”

“我只是假裝沒聽清…蠢蛋。好吧，我覺得這兩句有大毛病。”

“什麼毛病？”

“老虎怎麼會捱餓呢？”蘿絲側過臉，兩枚貓眼石中流露出狡黠：“好的世界，不會讓老虎捱餓。它明明比綿羊厲害得多…倘若不好的世界，啊哈，不好的世界，老虎可更不會捱餓了。”

蘿絲可不認爲這句話是羅蘭說出來的——她認識的羅蘭·柯林斯，原本就是一頭吃飽了的、整天閒着沒事幹還要去東咬一口西舔一下的懶老虎。

這個問題不該成爲他的困擾纔對。

就像永遠不會有記者向搶劫犯提問：您認爲市民是否該遵守法律？

所以…

聰明的竊賊小姐很快就想到了另一個可能。

和愛麗絲·科爾多尼無關。

和什麼貧窮姑娘的聖女事業無關。

是由她，牽扯到了另一個讓羅蘭‘不快活的’人的影子裡。

“我猜…”

“你別猜。”

“我難得講一個笑話！”

不知何時。

一把白綢荷葉傘蓋過了他們的頭頂。

蘿絲看着面對空氣自言自語的男人，下意識抿住了嘴脣。

‘如果你是老虎，爲什麼還會捱餓？切莉？’

‘老虎再兇有個屁用！出來混嘛，當然要有勢力！要講背景啦！’

不等舉陽傘的女人開口，另一道輕快的影子鑽了進來。

瘋瘋癲癲的少女永遠定格在了羅蘭記憶的盡頭。

她擠開了切莉，奪過對方手中的傘柄，嬉笑着墊起腳，將手臂搭在羅蘭的肩膀上。

‘你又發瘋啦？小瞎子？吶！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

‘…開心？’羅蘭眨眨眼。

‘很好！記憶力測試通過！離癡呆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她抓着傘柄，把她眼裡男孩的頭髮草草揉亂，又拽着一旁輕笑的女人，倏然遠了幾步，在太陽下跳起了華爾茲。

‘我根本不會華爾茲，小瞎子。只是你的記憶非要我這麼幹…你答應過我的也應該做到了吧？’

‘每天都…開心？’少女皺了皺臉：‘我知道並不容易。不過，太輕易到手的，沒有挑戰性的，也不符合男人的性格——你們不是酷愛挑戰嗎？’

‘顯然我不是男人。’羅蘭微笑。‘我酷愛不勞而獲。’

‘哎…和我一樣。’妮娜·柯林斯摟着切莉轉了個完整的圈：‘快和你的親愛的講一講，小切莉，否則他馬上就要流眼淚了…’

切莉笑着拍了下妮娜的胳膊，掙脫了某人作怪的手臂。

轉過身，看着羅蘭。

‘我很高興我們能永遠在一起…羅蘭。’

‘我還以爲你要提老虎的事。’

‘那不重要，小紳士。老虎和綿羊都爲自己的選擇感到驕傲…我也一樣。’女人緩步上前，輕輕撩起羅蘭額前的髮絲，用端詳一片不見底的湖泊般望着他：‘當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要麼死在滿是煤灰的街道角落，要麼…就再沒有人能困住你的心了…’

說到這兒，女人溫婉一笑。

‘當然，除了你愛的、和愛你的，是不是？’

她手掌下移，握住了羅蘭。

‘我們永遠困住你，你也永遠困住了我們。’

身後妮娜·柯林斯的聲音遙遙而來：‘白月光真是可怕…’

切莉回眸一笑，眼裡寫滿了揶揄。

是我，還是你呢，妮娜小姐。

‘我雖然莫名其妙的理解了這個詞的意思，妮娜，可我並不認爲，我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僅限於單一的愛戀…我想羅蘭也該這麼認爲？’

‘我不知道，切莉。說實話，有時我並不像和你相處時這樣平靜。當我有了一支不滅的蠟燭，世界卻在我眼中愈發模糊了…’

切莉的手掌溫柔撫過羅蘭的臉。

‘在你看來，我是「真的」嗎？’

‘毫無疑問。’

‘妮娜·柯林斯呢？’

‘同樣如此。’羅蘭輕聲回答。

‘那麼，你還有什麼可擔憂呢？’切莉笑了起來。

她那張臉在羅蘭的視線中漸漸向內捲曲、分裂，擰成一團不斷收縮的血肉旋渦：‘你恐懼「失去」，可實際上，你恰恰最不該懼怕「失去」…’

碎肉漩渦緩緩擴散，聲音中多出一股令人沉迷的誘惑。

‘在醒時世界離開的，總會在我們的世界再次相遇…就像普休·柯林斯，雅姆·瓊斯，伊妮德·茱提亞，蘿絲，哈莉妲，仙德爾…’

羅蘭挑眉：‘你希望我動手殺了她們，把這些人變成我記憶中的「永恆」？’

‘不，當然不，’切莉輕笑：‘可也的確是這麼一回事，不對嗎？你的一切擔憂，似乎都不該成爲你的擔憂…你永遠不會「失去」任何東西，我親愛的小紳士…你有「永恆」的世界…’

當一具血肉、血肉中的靈魂在醒時世界消亡。

羅蘭·柯林斯的牽掛將重新在另一個他人所不見的世界凝結…

與他永遠團聚。

他最不該擁有的情緒就是「恐懼失去」。

切莉·克洛伊說的難道不對嗎？

一切消亡，都將以另一種形式永永遠遠陪伴他了…

羅蘭擡起頭。

一些頂着禮帽的兔子正翻過房檐，排着隊向遠處的曠野蜿蜒。

‘你說得對，切莉。’

他喃喃。

‘我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蘿絲小心捏着羅蘭的袖角。

她不知道羅蘭看到聽到了什麼。作爲一名還算合格的儀式者，她並不恐懼仙德爾·克拉託弗這類因「資質」而生的扭曲惡念。

幻想不同。

那些‘並不存在’的鬼東西每一次出現和羅蘭對話，她就感覺他離她又遠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