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之旅令人難忘。
但比起肉眼所見的妙麗奇境,埃倫蒂拉更高興自己結交到了除小蠟燭之外的朋友——柯林斯先生,克拉託弗小姐,雪萊小姐,哈莉妲小姐。
同樣。
茶話會的成員們也十分滿意小蠟燭的擇友眼光:這紅頭髮的女人的確很有意思,身上也藏着不少秘密——就像羅蘭起初的標準:有趣。
在這方面她是合格的。
雖然整個後半夜,蘿絲多少有些煩惱埃倫蒂拉層出不窮的‘問題’。
譬如。
什麼是尺子。
‘你連尺子都不知道是什麼?’
不僅尺子。
許多在蘿絲看來,該爲常識的,埃倫蒂拉一概不清楚——這女人還趁着仙德爾粘羅蘭的空隙,偷偷問她冬天是不是真的會下雪。
總感覺她的腦子被誰用勺子剜去了一塊。
‘很好,現在我們當中有個真正的傻瓜了。’
仙德爾擡眉:‘以前那個也不一定是假的。’
埃倫蒂拉詢問仙德爾,‘以前那個’傻瓜是誰,蘿絲就盯着問她知不知道現在的傻瓜是誰。
她們吃了許多羅蘭變出來的東方糕點,埃倫蒂拉還學會了玩一種名字無比長的牌類遊戲——據克拉託弗小姐說,那是羅蘭·柯林斯先生設計並親手製作的。
“…我真不知道,自己多麼幸運能得到那張邀請函,小姐,先生。我…”
黎明前。
小蠟燭終於從夢中夢甦醒,打着哈欠纏到了埃倫蒂拉身上。
女人很難形容今夜所見所遇的一切。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埃倫蒂拉小姐。我可以坦白說,最開始,小蠟燭和羅蘭察覺到妖精環的新用法,我們就有這樣的打算了。”
仙德爾直白告訴埃倫蒂拉,那張邀請函並非爲她而生。
“我們信仰希望的主人,眼中之門,黑暗燭火。或許未來,每一張邀請函都能給最絕望的角落帶去光明…”出身聖十字的少女比絕大多數牧師都要懂得如何利用宗教與信仰的神秘性操縱他人並展示自己——
如同熱愛文學的淑女追逐詩人,詩人追逐浪漫的死,死亡追逐畏懼它的人。
談起‘神靈’與‘信仰’,她彷彿在一剎那變得沉靜而興奮。在兩種不該同一場合出現的情緒中,少女雙手輕輕按住那顆隱忍狂熱的心兒。
“希望…”
埃倫蒂拉睜大了眼睛。
希望。
多麼美妙的詞。
銅眼之神。
比起創造萬物的父神,仙德爾口中的神靈更加‘具體’,也更符合埃倫蒂拉的迫切需求:誰不缺‘希望’呢?
“我就知道!小姐!先生!這正是小蠟燭和我講過的!你們是黑暗中的英雄,深夜卻追求永恆太陽的‘怪物’…有太多人受到過茶話會的幫助…我就知道!你們根本不該被稱爲‘邪教徒’…”
仙德爾笑容溫柔:“我們只是奉行神靈的準則,埃倫蒂拉小姐。這世界太冷了,也許一無所知的終究沒法接納、甚至恐懼我們…但希望一遍又一遍的響着,小姐。”
“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虔誠者是孤獨的。
埃倫蒂拉從未如此感受過‘羞愧’的情緒,在今夜一股腦涌上了心頭。
這幾個不被理解的、踐行誓言與理想的教徒,哪怕遭受非議、苦難,也一如起伏的波浪般不停搖曳着他們那悲憫而莊嚴的靈魂——相較起來,她的苦難算什麼呢?
她只是沒了腿,不能行走。
“允許我向您獻上最崇高的敬意…”激動中,埃倫蒂拉不由分說地握住了羅蘭的手——這也讓房間內其餘視線,瞬間集中到了埃倫蒂拉的手掌上。
她顯然沒有弄清楚,作爲聖十字的刀劍,私下信仰着異神究竟是多麼嚴重的罪名。
同時。
被‘英雄柯林斯’故事浸泡過久的姑娘也自然不會留意到「茶話會」中成員對‘希望’與‘悲憫’的態度——整個晚上,他們提到兩個詞的頻率,甚至沒有埃倫蒂拉偷偷翻閱違禁書籍的次數多。
“哄騙一個傻瓜,克拉託弗,你的良心比我想象的還要少。”埃倫蒂拉離開後幾分鐘,屋裡才響起蘿絲的諷刺聲。
希望,悲憫。英雄故事。
——竊賊,瘋女人,笑話大王,黑皮膚奴隸兼冷血殺手,異種。
這些生物中誰有這兩樣東西?
他們自己都不夠用,怎麼還能提供給其他人?
也虧那蠢姑娘真相信羅蘭。
“又一個被你迷住的膚淺女人,”蘿絲斜眼:“她腦子裡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是啊,雪萊,她們腦袋裡平時還會裝着什麼呢?”仙德爾倚着羅蘭,笑吟吟看向她。
“你想讓我在羅蘭面前揍你?”蘿絲呲牙。
“怪不得你不招人喜歡,雪萊,”仙德爾沒再激怒蘿絲,她知道這粗魯女人絕對敢:“看來,「邀請函」的確對凡人有作用。羅蘭,我們可以進行下一步…”
“你們真認爲這是個好主意?”羅蘭不是很贊成她們的想法——更加廣泛、頻繁地在凡人中傳播「瞳中扉」之名,沿着「香火成神」的儀軌進行下去…
直到羅蘭走到儀式的盡頭。
說真的,他最近耳畔的低語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清晰了。
「邀請函」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變化——他影響到了小蠟燭。
再繼續下去,隨着他的‘信仰’越來越濃、越來越充盈…
雅姆,叔叔,包括茶話會的成員。
羅蘭不能保證他們身上是否會發生更多的變化——而這一切的起源,都因爲他耳畔日益嘈雜的禱告聲。
信仰。
這是個所有教派都渴望、卻從未發現如何‘使用’的、虛無縹緲,卻又真實的、具有絕對力量的精神金鎊。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
就像他不知道,畸變是否有天會出現在雅姆·瓊斯的身上。
“你們對世界的變化並不敏感,我能理解。羅蘭,雪萊,哈莉妲。但血肉搖籃的儀式者已經扣響了第一槍——在這之後,政府和冠神教派再也無法對市民掩蓋超凡力量的存在了…”
“這件事代表什麼?”
仙德爾離開羅蘭的肩膀,輕聲呼喚哈莉妲入座。
“代表…儀式者會越來越多?”哈莉妲遲疑了一下。
“代表世界越來越危險,哈莉妲,”仙德爾垂眸:“從前,儀式者遵循某些彼此心知肚明的‘規矩’行事,在下定決心成爲邪教徒以前,罕有人真正造出慘絕人寰的地獄…”
蘿絲綠眸微動。
的確。
現在不同了。
儀式者越來越多,不守規矩的人自然也越來越多——貴族?富豪?政客?
當有人察覺到,這柄名爲超凡的利刃能夠輕而易舉鑿穿一張張虛僞的、色厲內荏的外殼後…
這羣窮兇極惡、從未體驗過蜜甜的暴徒,會怎麼對待守着糖庫的廢物呢?
把他們的頭砍下來。
然後。
剝下他們的衣裳,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也許年齡大的‘婦女’樂意相信神叨叨的預言,但我只想看着你向上,羅蘭,不停向上攀登…”
仙德爾暗諷着某個成天不幹正事的女人,碧藍色眼眸中閃爍起一股令人熟悉的狂熱與興奮:
“爲此,犧牲一部分人的信仰…付出…些我們目前還不清楚的‘代價’…又有什麼問題呢?”
“冠神教派已經這樣幹了很多年。”
她望着羅蘭,近距離遙遠地望着一尊她奢望的幻想。
女孩的想法令她止不住顫抖,牙關相互撞擊着。
多麼棒的未來。
羅蘭·柯林斯,就這樣,徹底瘋狂在永不休止的低語中…
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