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話會。
妖精環的茶話會。
拘謹的少女只拘謹了十來分鐘。當她發現，自己並非聚會中的主角，也不會有人刻意照顧她後，埃倫蒂拉難免心中鬆了口氣。
莉莉安小姐在餐桌上不停地發表着自己的看法，兩片薄脣碰來碰去，一會說政治，一會講幫派，當你不留神嚐了口蛋糕，再豎起耳朵，猜猜怎麼着？
話題早往大海上去啦。
比起前者，仙德爾·克拉託弗小姐更像故事中的端莊淑女。她幾乎不打斷任何人講話，卻總能在話尾不着痕跡的給出託捧的言語，讓講話者舒適——當然，埃倫蒂拉也不明白，她爲什麼唯獨對莉莉安小姐不同。
兩個人好像在絕大多數話題上有分歧。
哈莉妲。
侍僕，也是房間中唯一站着的人。
除了見面時的問候，她沒有同她再講一句話，卻總能在埃倫蒂拉需要時貼心給出幫助：這自然避免了頭一次到妖精環的‘鄉下姑娘’尷尬。
埃倫蒂拉不知用什麼言語表達。
這一切…
都太美好了。
像夢一樣。
——她也的確在夢裡。
“說實在的，初次見面我本來不該這樣問——你那兩條鐵腿是怎麼回事？”蘿絲嚼着草莓味的蜂巢，臉蛋兒枕着掌根。
“所以就像我說的，羅蘭。蠢人總是這樣：他們明知有些事是錯的還要幹。”仙德爾笑着爲羅蘭添上墨綠色的茶水，言語中似乎在評價倫敦，評價倫敦東區，或者…
一個很難猜的人。
到底是誰呢。
蘿絲抄起桌上的雪茄扔她，被仙德爾避了過去。
埃倫蒂拉掩脣輕笑。
她們太快活了。
“您不必考慮那麼多，莉莉安小姐…這對我來說不算苦難。”蘿絲只讓埃倫蒂拉稱呼自己‘莉莉安’，雖然她告知了對方全名。
埃倫蒂拉輕聲說道。
“這是象徵，也是儀式。是祈福，避禍，也正驅逐詛咒。家族讓我奢享生活，父親給了我血肉與靈魂——您認爲的‘苦難’，正是我該揹負的責任。”
蘿絲眨了眨眼。
仙德爾一瞧就知道她什麼也沒聽懂。
“埃倫蒂拉小姐，雖然我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儀式’，”仙德爾接過話，儘量避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但我依然要替雪萊向您道歉——我們尊重您的選擇，家族與血親爲某些目的付出的努力。”
埃倫蒂拉搖頭，似乎想說什麼，猶豫再三，還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實際上。
她對所謂的‘儀式’與‘祈福’有諸多疑問。
不。
應該說。
在同小蠟燭結交之前，她甚至不清楚世界上有‘儀式者’存在——對於這個嶄新的世界，她有太多疑問。
“…那些是真的嗎？不，我是說，那些…是不是比故事更加精彩？”
埃倫蒂拉小心翼翼問道，生怕自己用詞不當，‘冒犯’了誰。
“唔…哪一段？”
“‘好心腸的主教無法眼睜睜看着可憐女人遭工廠主侮辱’——就是這一段，小姐，”紅髮姑娘雙眸閃亮：“小蠟燭沒有詳細給我講…柯林斯先生一定狠狠懲罰了那個工廠主…”
它沒有詳細給你講的原因，恐怕是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往下編。
蘿絲皮笑肉不笑地轉過頭，看了那條蛇一眼。
懲罰工廠主？
這件事和羅蘭——有！什！麼！關！系！
全是她！
這個組織裡除了她，到底還有誰在工作啊？埃倫蒂拉見蘿絲臉色不對，趕忙岔開：“其實我更好奇方纔的話題——聖女，對嗎？”
蘿絲撇了撇嘴，看向仙德爾。
後者順勢接過。
“聖女遴選，埃倫蒂拉小姐，您聽說過嗎？”
埃倫蒂拉搖頭。
她甚至不清楚蘿絲剛提到的什麼‘蒸汽車’。
她太久沒有離開過那間屋子。
久到自己都記不清多久。
“一個不怎麼體面的團伙，每隔幾年會選出個更加不體面的女人——與其說勝出者的‘聖潔性’，我們更該爲這團伙粉飾污穢的水平鼓掌。”
埃倫蒂拉求助似的望向羅蘭。
她沒有聽明白。
“…所以，仙德爾，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鼠災時，”仙德爾輕聲回道：“我早想告訴你，羅蘭。但那段時間，我們太忙了——也許這對你的朋友來說是一件好事…說不定。”
關於聖女的選擇，實際並不由聖十字的老爺們決定。
一切苛刻的、痛苦的、有形與無形的模具，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標。
仙德爾用了種無足輕重的語氣：
“聖盃。”
她說。
選擇只是胚子，塑造出來的蛋糕，是爲了迎接神靈的恩賜。
“聖盃？你是說，《伊甸經》裡的…那一隻？”蘿絲蹙眉，“我曾經…該死！你那是什麼眼神！”
仙德爾一臉欣慰：“你終於學會從書中汲取知識了，雪萊。”
羅蘭失去了第二支雪茄。
他無所謂。反正都是‘變’出來的，味道也不怎麼樣。
“我讀過《伊甸經》，小姐，”埃倫蒂拉似乎正急着尋找與她們的相似處，稍稍向前探身，“書中說，伊甸經是父神留在地上救人的…”
關於聖盃，就像‘天空’、‘皮鞋’或‘鼻子’，沒有人不知道那是什麼——哪怕剛會講話的孩子，都會由父母在睡前念上幾遍伊甸經。
聖盃。
祂賜予彌賽亞的神聖法爐，傳說能夠使人返老還童，死而復生，甚至於世間不朽的神奇珍寶：它掌握在彌賽亞手中，用它將川流化爲美酒綿雨，紛灑給世上懇求救贖的罪人…
當然只是民間謠傳。
就像婦女間謠傳的，哪一家的丈夫特別大號一樣（也沒準不是謠傳）。
——仙德爾並不認爲聖盃比‘尺寸話題’高貴多少。
都是鬼扯。
“每一年，每一年。聖十字最虔誠的牧師們一生唯渴望兩件事，其一就是追求《伊甸經》中的聖盃——他們很清楚，儀式者和奇物活在世上。”
當然，聖盃沒問題。
但埃倫蒂拉更好奇第二件事。
“家庭。”
仙德爾輕聲說。
“第二件事是：家庭。他們無比渴望家庭，有個善良的、豐滿的、擅長生孩子的妻子——”
這就讓埃倫蒂拉不解了：“這難嗎？小姐？”
仙德爾說找個會生孩子的妻子不難，但保證生下來的多數是男孩，這一點很難。
埃倫蒂拉：？
她聽不懂這個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