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絲沒有給他們描述與老雪萊之間談話的細節。

羅蘭理解。

這很難以啓齒——他不能認爲自己能做到的，蘿絲就可以對老雪萊做到。

而那一場襲擊…

恐怕讓這老人想通了些什麼，決定了些什麼。

雪萊。

羅蘭由衷替蘿絲高興。

不爲雪萊家的錢與權勢，而是她本人有了個愛她的‘父親’——愛啊，這東西誰都想要，卻也誰都在失去前不珍惜。

當你擁有它時，你幾乎察覺不到。可當它離你而去，就像魚兒離開了水。

你恨不得掙扎着將家裡搞得一團糟啦。

真是快活。

蘿絲小姐。

福克郡的竊賊。

你有家了。

“現在，我到雪萊家的菸斗店，可以隨便拿菸草了嗎？”

蘿絲疑惑問羅蘭，說你本人不是個雪茄派嗎？

“也可以是菸斗派。看哪一派免費的次數多。”

總之，這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就連仙德爾都罕見的沒有在這個話題上諷刺蘿絲——也許，只是可能，羅蘭猜測，這姑娘多少了解些「災疫」的力量，不願意再輕易招惹她…

也沒準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諷刺一種，自己同樣未曾品嚐過的味道。

“但我不明白，祂爲你轉換道路，有沒有考慮過…”

之前的蘿絲是二環，幾乎要去三環。

現在。

又成了一環。

要知道高環是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邁過這條線的人，才真正有資格說——我大概能在多數情況下保住自己的性命…

而一環到四環的路又很長。

羅蘭懷疑，等他與仙德爾，甚至哈莉妲抵達高環後（順便，哈莉妲的二環儀式準備好了，但羅蘭不清楚仙德爾和她商量了什麼）——蘿絲還停留在低環。

這可是個喜歡和人‘比賽’的姑娘。

她急壞了吧？

“事實上，我一點都不着急，”哪怕羅蘭不問，蘿絲也要和他們說：“那個愛哭…我是說，崇高偉大的神靈告訴我——祂並不喜歡自己的信徒在大地上作亂。”

而且作亂的原因是：降臨他們的神。

“…你是說，神…祂本…咳，祂本人…並不願意？”羅蘭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最昂貴包廂裡的幾人都沒空欣賞舞臺上的表演。

“當然，我可沒有騙人。”

不是騙人的問題。

神…

這麼說。

‘神靈’本身是清楚…外界發生了什麼？

藉助信徒？

或者，信者的眼睛？

祂有自己的想法。

祂們不是…

長眠了嗎？

“我猜，就像貓兒打盹兒？”蘿絲接着上一個話題，幾個人也完全沒有在意，長眠與打盹兒之間的差距傳出去後將引出多大的波瀾：“祂給了我特殊的待遇。”

仙德爾眯了眯眼：“我猜與黑甕的信徒有關？”

“不。”

蘿絲搖頭。

那個愛哭鬼可真是…

“祂不希望因爲祂的存在，讓這世上滿是疫病與痛苦——這纔是根源。”

“象徵？聽起來沒有一點對勁的地方，”仙德爾輕聲笑道：“那可是瘟疫與災難的神…”

蘿絲反駁，雖然那是個愛哭鬼，又成天像個女人一樣支支吾吾，還給了她這條令她並不滿意的道路…但是，祂也的確救了她的性命：“是渴求「愛」，因「愛」而有了威能的神。”

是嗎？

仙德爾倒是早察覺到，儀式者的道路與資質間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不過。

倘若神靈真是這樣，也太讓人…

太讓人失望了。

軟弱。

無聊的善心。

祂們是憑藉自己的想法，或者，因爲…規則？

當神靈不再遙不可及，祂們又有什麼讓人畏懼與尊崇的？

“所以…”

蘿絲想了想，在腦袋裡排列詞句。“我只要‘吃’它們就…”

仙德爾眨眨眼。

哈莉妲也眨了眨眼。

“…什麼？”

什麼吃？收回？

“當然是瘟疫與災難，”蘿絲托起手裡鬆軟的三角蛋糕，輕輕咬掉它的尖角，“就像這樣。”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資質」，只不停吞食瘟疫與災難…就可以升環？”

確切說，‘不潔之物’也在內。

蘿絲咧嘴：“羨慕嗎？”

哈莉妲小聲提醒蘿絲，不該在嘴裡有食物的時候開口講話。

仙德爾一點都不羨慕。

因爲她短暫但複雜的人生中學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凡事都有代價。

被神靈青睞的確是個天大的好事。

但過於接近規則…

就像她最初選擇退出聖女遴選一樣。

因爲她幾乎親眼見到了「神靈侍者」的真相。

她清楚神靈侍者是一羣什麼鬼東西，也看透了加里·克拉託弗那顆矛盾的心——他確實不願讓她活着，可又不想自己親自動手殺了僅存的後代。

“代價是什麼呢，雪萊小姐。”

仙德爾問。

果不其然。

這話讓蘿絲瞬間失去了交談的興致。

她惡狠狠咬了口蛋糕，在哈莉妲奇異的眼神中，又拿起來一塊。

貼近神靈…

簡單點講吧。

在沒有見羅蘭的一段時間中，她整天都在與自己的‘食慾’對抗：她不再喜歡尋常吃食，每一餐強迫自己吞嚥人類眼中的‘美味’。

無論香噴軟嫩的肉排，讓人暖烘烘的湯汁，可口甘甜的水果…

她失去了感知人類‘美味’的能力。

這些東西不僅乏味，還在她口腔裡像糞蛋一樣炸開，如同咀嚼吮吸一個灌滿了病人膿汁的羊尿泡。

那麼，問題來了。

有什麼讓她吃起來‘可口’的東西嗎？世界上，還有幸存者嗎？

有。

即蘿絲方纔講過的：瘟疫與災難。或許，還要擴寬一些範圍——不潔之物也算在內。

這樣說吧。

從雪萊家乘車到劇院的路上，她打開車窗，一路上幾乎滿是‘香甜可口’的食物氣味…而倫敦盛產什麼，路人皆知。

蘿絲沒法接受自己被‘改造’成了這副模樣。

她還不到二十歲，接下來的人生，她連半口威士忌都沒法享受了…？

沒準有威士忌口味的…

其他東西。

但蘿絲不能接受。

絕不接受。

“代價就是…我會越來越向那個腐爛的蠢神靠攏…”

少女捲了捲髮尾，在含糊其辭中別開了臉。

她不想把這個秘密說給包廂裡的三個人聽——首先，克拉託弗這賤女人必定要背後使壞。

其次。

她得在哈莉妲面前保持良好的、一貫高而神秘的姿態（也許哈莉妲並不這樣認爲）。

最後。

羅蘭…

讓心愛的男人知道自己不僅熱衷聞路上的怪味，還很有可能隨着環的上升，越來越趨近於一頭腐爛的怪物，說了‘午安’的嘴巴在清晨狂飲了一盆…

蘿絲猛地搖了搖頭。

她決不能變成那樣。

她是象幫最好的鉤子。

她有用不完的意志…絕不屈服的精神…

應該。

能堅持…

很久吧？

少女捲了捲舌，勒令愈發不耐的口舌繼續爲身體主人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