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妮德驚慌。

但只驚慌一下。

她當然能反應過來，猜到羅蘭·柯林斯，自己的哥哥是個什麼壞傢伙。

——這也讓她本人當即意識到，‘閱讀’命運帶來的‘預言’力量，很快就要從她身上消失了。

她的未來是什麼模樣，是活着，還是步入烈焰？

她不在意羅蘭身邊的一條條母蛆，可無比恐懼再也不能享受每一個聽他輕輕哼着歌謠的午後…

無論什麼結局。

那都是伊妮德·茱提亞自己的選擇了。

‘這是你的，也是我的命運了，哥哥。’

女人略帶焦慮地想着，卻依然還要封緊喉舌，讓這臺命運的織布機穩定地行它的每根苦難針腳。

這實在太煎熬了。

難怪自稱過先知的人都活不長。

“現在，吉爾絲·豐塞卡到了審判庭。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女人？”

伊妮德把腦中紛亂的思緒攥成紙團，捏起來，小心放進了抽屜裡。

和她的脂粉與兔子玩偶一塊。

“處理？”

羅蘭蹙眉：“我的隊長怎麼還沒有出院…”

“疑惑就說明你不夠了解他。”

伊妮德笑道。

這時候的費南德斯拒絕出院，強迫自己生病，絕不因爲‘懶惰’——伊妮德瞭解這莽漢，相當的瞭解。

“他只是羞愧。”

“羞愧？”羅蘭不解。

“羞愧，羅蘭。他大概想要拖延和你、和吉爾絲·豐塞卡見面的時間了——你不會認爲他什麼都不清楚，對不對？”

“啊，我想審判庭難得發生一次大事，有些人會把它傳得滿世界都是。”

羅蘭嘆了口氣。

羞愧。

是啊。

“我清楚這件事讓你對費南德斯·德溫森有些不滿…羅蘭，我要坦白說，他雖然蠢笨，但忠誠、固執、遵守規則——這些看似不大靈活的性格與想法，正是這身教服需要的特質…”

“你，赫勒或刀刃，其實都不怎麼適合留在‘真正’的審判庭。”

羅蘭問什麼是真正的審判庭。

伊妮德說，等她離開這間辦公室，審判庭就該是個真正的、合格的審判庭了。

“你要想個辦法爲難他一下？”

伊妮德幾乎憑嗅覺就能猜到羅蘭的想法。

“我什麼都沒說。”身邊男人仰頭繫着釦子，表示絕不在言語上留任何把柄。

“我會把吉爾絲·豐塞卡安排到他的病房去——多加一張牀。我看她也急需一些治療…譬如身上留下的污穢力量…之類的？我可真不是個合格的審判長。”

羅蘭繃着嘴角忍笑不語，窸窸窣窣半響，穿好襯衫，伊妮德自然從沙發裡爬起來，披散着頭髮，爲他系袖口的扣子。

兩個人誰也沒有講話，靜靜享受這片刻的溫柔恬靜…

可惜一門之隔。

倫敦這艘大船早打算好闖進風浪裡，甲板上的人再也沒有安生日子過了。

“…「血肉搖籃」會怎麼樣。”

羅蘭擰了擰手腕，俯身親吻了愛人的臉頰。

“怎麼樣？誰？”

“血肉搖籃的學徒們，伊妮德，你知道我在問什麼——在這場災難中，被迫成爲‘邪教徒’，或擁有了邪教徒力量的…學徒們。說到底，他們也只是道路的學徒…”

伊妮德怪異地盯着他，刀刃一樣的食指輕輕劃過他的小腹。

“你不是個會擔心陌生人的，羅蘭。繞了這樣大的圈子…費南德斯·德溫森？和他的妓女情人？”

羅蘭眨眨眼，反手握住對方的刀刃。

“看情況。就像大多數人猜測的那樣——這場災難讓太多不該接觸神秘的人成爲了學徒，我們的胖夫人可沒有膽量下‘惡毒’的決定…恐怕到了最後…”

她搔了搔羅蘭的掌心。到了最後，「血肉搖籃」就要改頭換面，成了個新的正神教派了。

同時。

伊妮德也不認爲，誰能阻止民衆追求神秘。

當這層面紗被扯下來，一切掩飾都再無用處。

“好好看看那捲布，羅蘭，”見男人要離開，意興闌珊的女人像只吃飽了的貓兒一樣蜷回沙發裡：“…也常來看看我。”

“別這麼說話，”羅蘭好笑道：“我每天都要來審判庭…伊妮德。”

“嗯？”

“你打算讓我去哪？”

我的命運。

你打算讓我走向什麼地方？

女人翻了個身，用薄毯蓋住了自己的後背。

“去你想去的地方，哥哥。你決定的任何地方…”

…………

……

這麼些時日，羅蘭已經習慣自己身邊有一羣成天以讓人猜謎爲樂的怪人了。

很快。

伊妮德說的冬天之前——羅蘭認爲用不了那麼久，他就能弄清楚，自己，伊妮德，以及所謂狗屎一樣的命運到底意味着什麼了。

冬天之前。

現在已經快要到秋天，所以…

還有幾個月？

等等。

-

她不會說的是，十年後的冬天吧？

「她顯然沒有你這麼找揍。」

倫敦亂糟糟的事態攪不掉羅蘭的好心情。

順便。

下午還有個好消息傳出來。

當他打算給路易斯去信，到海曼家登門拜訪之前，另一個好消息磕磕絆絆地舉着信封敲開了柯林斯雙子別墅的大門。

哈莉妲接待的這年輕人。

雪萊家的聽差。

“小姐的信！先生！我們家小姐來的信！”

羅蘭讓哈莉妲倒了一杯牛奶給他，聽差卻顧不上：“先生！您下午就能到雪萊家去了！”

“好像我去找蘿絲還要雪萊允許似的…”羅蘭撇嘴。

年輕聽差睜大了眼睛：“可不是？先生，我可聽湯姆先生說，您三番五次試圖翻牆闖進小姐的屋子…先…先生…先生？先生您去哪？”

哈莉妲抿着嘴，默默端起牛奶杯，擋在他與羅蘭的‘眼神路線’中間。

‘喝牛奶。’

聽差：……

-

我只闖過四次。

真是…

怪不得倫敦城的男男女女都那麼愛傳播謠言。

-

你看看這樣的人家，雪萊，鼎鼎大名的雪萊，他們的老管家竟也是個謠言大王！

「說真的。」

「你是不是認爲我不會數數。」

羅蘭：……

-

那也不能隨便告訴個聽差…

「你到底認爲‘翻牆’這件事丟人，還是覺得‘沒能成功翻進去’丟人。」

-

後面那個。

「所以你活該。」

-

哈…

-

扳手。

「嗯？」

-

關於伊妮德給我的‘禮物’…

眼中的火焰劇烈跳了幾下。

「不知道。」

-

當所有人都在猜謎語的時候，只有你挺身而出，堂堂正正的對我毫無隱瞞…怎麼樣？

「所有人都在猜謎語，憑什麼我不能。」

一個拄着文明杖的漂亮男人，邊走邊罵罵咧咧，在如今紛亂的倫敦倒也算不上什麼稀奇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