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某宅水榭後。

章玉裁負手靜靜立於仙樹旁，身後的馮如鬆仍一襲藍衫，手中捧着沓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紙。

（以下翻譯爲西語）

……

日期：某年月一日

執行者：張青

祭品：一碗血液（男性，染煙土，無罪業，年三十七）

問題：你是什麼。

回答：你理解中的樹。

……

日期：某年月二日

執行者：張青

祭品：一碗血液（男性，染煙土，無罪業，年三十七）

問題：是否任何‘人’都能通過獻祭，從你身上得到答案與幫助。

回答：你的祭品抵不上這個答案。

……

日期：某年月三日

執行者：張青

祭品：一條胳膊（男性，染煙土，無罪業，年三十七，已死亡）

問題：同二日。

回答：是的，任何人通過獻祭，都能從我身上得到答案，實現願望。

……

日期：某年月四日

執行者：張青

祭品：另一條胳膊（男性，染煙土，無罪業，年三十七，已死亡）

問題：我需要知道祭品的範圍。

回答：身爲‘人’所重視的，你所重視的。

……

日期：某年月五日

執行者：張青

祭品：兩條腿（男性，染煙土，無罪業，年三十七，已死亡）

問題：你是神仙…嗎？

回答：從你的角度來說，我是。

……

記錄者：王應才

筆記：張青有些狂躁。自從得了章大人交代，他整天對着庭裡那棵樹講話…

據聽說，大人共得了三枚種子。

幸哉。

只留下一枚。

倘若庭裡真有三棵會講話的樹，恐怕我要先受不住了…

……

日期：某年月六日

執行者：張青

祭品：腦袋（男性，染煙土，無罪業，年三十七，已死亡）

問題：說說我的生平。

回答：張青。血肉年齡二十三。母劉翠蓮，父張義先。八歲時母病，因偷竊家中——

（後面被撕掉了）

……

日期：某年月七日

執行者：張青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男性，染煙土，年二十）

問題：白蓮教是否能成大事。

回答：我不理解你所謂的‘大事’。

如果以‘顛覆政權’作爲標準——不能。

我建議你詢問時精簡細化自己的問題，改變提問方式——或者，換個更聰明的人來。

……

記錄者：王應才

筆記：張青今日非常生氣。

他委我去買了只貓兒。

不知想要做些什麼…

我總認爲，與妖物接觸的時間越長，就越會出現不可預料的麻煩…

我該不該給章大人去一封信詳述，也許，先停下來…

……

日期：某年月八日

執行者：張青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女性，無罪業，年十三）

問題：既然你自比肩神仙，告訴我，籠子裡的貓兒是活是死？

回答：活。

……

記錄者：王應才

筆記：我沒能及時喚來人，眼睜睜看他被樹枝刺了許多眼兒。

我收殮了張青的屍體…和那個關着貓兒的籠子。

我猜他想要問死活，得到答案後，再動手殺了貓兒。

他真不該挑釁妖物的。

……

日期：某年月十二日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兩具人類屍體（女性，年十二、年七）

問題：仙人，請治好我母親的病。

回答：你付出的代價不夠。

……

日期：某年月十三日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四具人類屍體（女性，年十二、年七、年十五、年三）

問題：仙人，請治好我母親的病。

回答：你的母親已經痊癒了。

……

記錄者：王應才

筆記：…我私自與妖物做了交易，救了患病的母親。

我會等章大人歸來後請罪。

不過…

我不後悔。

我要母親活着。

……

日期：某年月十五日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男性，年十）問題：仙人，我想要三十…二十兩，給母親買藥。

回答：你已經得到了。

……

日期：某年月十五日（下午）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男性，年十五）

問題：我要一百兩。

回答：你付出的代價不夠。

……

日期：某年月十五日（同日下午）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男性，年三十六）

問題：給我一百兩。

回答：你已經得到了。

……

記錄者：王應才

筆記：這簡直是再划算不過的買賣了！

人牙子手裡可有不少便宜貨。

幾個錢弄來，就能換好幾十兩…

等我攢夠錢，買個官兒，再好好報答章大人…

屆時，他必定不會怪我。

……

日期：某年月十八日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男性）

問題：我的囡囡…囡囡…殺了那個人…

回答：你付出的代價不夠。

……

日期：某年月十八日（下午）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女性）

問題：他敢辱我老母，負我的囡囡…殺了他。

回答：他已經死了。

……

日期：某年月二十三日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女性）

問題：有人追查屍體了…都是那一百兩…或者…別的…你得救我…

回答：你付出的代價不夠。

……

記錄者：王應才

筆記：有人追到那兩具屍體了…

章大人說過要隱秘行事…我惹了大禍…

一旦教人發現，章大人就要身首異處。

不行。

不行…

我得想個辦法。

……

記錄者：王應才

筆記：我只是爲了救老母親，爲了兒子和女兒。

我沒有私心…

我都沒有要成大官兒！

我沒有私心！

沒有！！

……

日期：某年月二十四日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一具人類屍體（男性，殘缺）

問題：你得解決追查這案子的…如果我早知道…早知道那兩具屍體的身份…

回答：你付出的代價不夠。

問題：混賬！沒有我們爲你源源不斷提供‘祭品’，你還是個種子！

回答：我滿足了你們的願望，孩子。

可在你們看來…

卻是滿足了我嗎？

……

日期：某年月二十五日

執行者：王應才

祭品：一條胳膊（男性，年六）

問題：你必須幫我…

回答：我欣賞你的演出，孩子。

問題：我該怎麼辦。

回答：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

記錄者：盛五

筆記：王應才死了。

我帶着聖衛，親手殺死了他。

也許大人仁慈，可我認爲，作爲‘人’，他也再活不下去了——臨死前，他解決了那些聞着味兒來的內衛。

「身爲‘人’所重視的，你所重視的。」

他筆記中的最後一句話。

——我收殮了他的屍體，將他，和樹下他死去的母親、妻子與女兒葬在一起。

逆轉因果，改易天命。

張青死得其所。

王應才…不同。

我憐憫他，鄙夷他，也欽佩他。

章大人。

這‘仙樹’太過詭異，請千萬謹慎。

……

章玉裁接過馮如鬆遞來的記錄紙，靜靜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