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野花的病情讓許多人擔心。

因爲她不僅是村子裡最善良、身世最慘的姑娘，這些日子來，也和這夥洋人混了個半熟——照顧她的人除了馮如鬆的手下，更多時間都是仙德爾、哈莉妲與克里斯汀輪換陪伴。

小女孩很堅強。

雖然她的一些地方開始流膿，醒來時也吃不進東西，只能喝些絞成糊狀的食物。

羅蘭沒什麼照顧人的本領，不能像仙德爾一樣通過「聖徒」的力量緩解、轉移她的痛苦——但他有一肚子的故事，保準是任何人都沒聽說過、沒見過的，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所以。

從患病來，雖然仙德爾、哈莉妲和克里斯汀每天花大把時間，要真說，馮野花還是最期待羅蘭·柯林斯的到來。

蘿絲叫她‘小小沒良心’，仙德爾倒並不意外。

“誰能拒絕我的柯林斯先生？”

“他什麼時候是你的了？”

馮野花學了些西語，偶爾能聽懂些兩位小姐之間的‘交鋒’——不得不說，她心裡還是很贊同仙德爾小姐的話。

誰會不喜歡羅公子。

他給她講了一個能把大船帶去天空之島的故事。

如果她還能活，說不定真要求着他帶自己出海，去找找那衝到蒼穹上的海流…

她還能活多久？

她問仙德爾。

“很久。”

溫柔的灰髮小姐回答。

“你的肉體在腐朽，靈魂卻如寶石般愈發純潔閃耀。你的眼睛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在父神的注視中，你褪去凡軀，到那再不受痛苦與災難的地方去…”

馮野花露出虛弱地笑容。

她不相信仙德爾的話，卻不想因爲自己的‘不相信’，而讓一個有信仰的洋女士失望。

信徒，應該希望所有人都喜歡自己的神仙，不是嗎？

馮野花輕輕詢問仙德爾口中的神靈，說自己在死前，還是願意聽她講一講，沒準到了所謂的‘天國’，還要向父神提一提仙德爾的大名——這話可讓仙德爾有些驚訝了。

這孩子…

也太善良了。

“如果你生在倫敦，說不定，羅蘭會成爲你的導師。”

導…師…？

馮野花問羅蘭是不是洋人國的哪家大公子，精通繪畫詩詞，還做了大官——仙德爾卻告訴她，羅蘭只是教會的劊子手。

“你會喜歡一個劊子手嗎？不分黑白的劊子手。”

仙德爾問。

馮野花思慮片刻，輕輕搖頭：“公子自有自己的苦衷。”

“沒準只是他的愛好。”

馮野花小心看了看凝視她的女人，低聲細氣：“…只望公子得償所願。”

她不明白爲什麼。

只因爲自己的兩句話，這照顧她的、一直來溫柔中透着股奇怪威嚴的灰髮小姐，忽地像化凍反春的大地般，笑得讓人驚豔。

“你們在聊什麼？”

羅蘭端了碗雞粥進來。

他從尤蘭達那兒偷來的廚藝——雖然尤蘭達陰陽怪氣說這壓根算不上東方的‘廚藝’。哪怕一隻長了人手的狗兒都會做…

“聊你是個劊子手。”

“我？”

羅蘭指指自己，又看看病牀上眼含探尋的姑娘。

“別聽仙德爾胡說。”

他把瓷碗放到牀頭，用勺子挖了一塊餵給她。

“我在倫敦做…你們叫捕快？每天跟着隊長到處巡邏，倒是不愁吃穿。”

“公子是捕快？”馮野花驚訝：“捕快可威風。”

她又問蘿絲是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她？她是賊。”

馮野花：……

仙德爾小姐呢？

羅蘭眨眨眼：“丟東西的人。”

仙德爾勾了勾嘴角。馮野花嗔了羅蘭一眼。

她算聽出來了，公子逗她呢。

女孩默默抿了口粥，靜靜看着牀畔恍如謫仙的男人。

她若能多活幾個月就好了。

…………

……

羅蘭與長青仙人的交談，並沒有避開小皇子和蘿絲、尤蘭達等人。

因由最開始的目的便是‘完成邪教徒的升環儀式’，以讓他晉升不朽，再不能停留醒時世界，羅蘭一開場就簡短直說。

仙樹也沒有再如之前般繞來繞去。

它對羅蘭意外的坦誠。

“你有足夠的‘財富’換取任何一個願望，遠道而來的命運之子…如果它是你想要的。”

小皇子略顯緊張地瞥了眼羅蘭。

羅蘭·柯林斯並非東方人，沒有義務爲他們的國家付出代價。

——道理是這個道理，然而在場的皇子、章玉裁甚至尤蘭達都沒有加以勸阻。

羅蘭向前了一小步。

他想起昨夜和扳手的交談。

…………

-

‘它’在這片土地上近乎全能…是什麼意思。

「我還以爲你不會問。」

-

我從沒見過‘全能’的異種，這已經和神靈沒有區別了。

「某種程度上，它受到‘人類’的限制…我有一個問題，羅蘭。你還記得你遇到的第一頭異種嗎？」

-

舞蹈家？ WWW•тt kán•￠ ○

「沒錯。」

「它是怎麼來的？」

-

哦，現在又要考試了費南德斯先生？-

異種誕生於人類的幻想與願望。

「十分，柯林斯先生。那麼，由此推斷…你現在能想到些什麼嗎？」

-

這是你頭一次沒有那麼‘謎語人’。

「你要感謝自己的智慧…」

「你應該有吧？雖然那東西對你來說也不怎麼重要。」

-

所以，就按照我想的去做了？

「你往常可不會徵求我的意見。」

-

誰教你把這東西形容的那麼恐怖。

…………

羅蘭又向前了一步，忽然想起什麼，朝身後的尤蘭達招招手。

姑娘沒能反應過來，還是仙德爾輕輕推了她一下，讓她快步跟上，鑽進橫斜交錯的翡翠枝幹，去追羅蘭的背影。

少年踏着輕快地步子到那株仙樹的‘腳下’——它的主幹旁等待尤蘭達。

隨手將手掌按在了層疊鱗片狀的樹幹上。

“你要我的「影響」。”

靜謐如節日中醉醺醺的民衆洪流般過耳，以無聲中飄搖的旗幟讚頌一個生靈的智慧。

“看在我們都是異種的份上，給我打個折？”

仙樹聲音中帶了些笑意：“如您所願。”

羅蘭扭着頭，叫身後那怯怯止步的姑娘到身邊來，到樹幹旁，和他一樣，將掌心貼着樹幹。

“…我是獻祭的一部分，對嗎。”

尤蘭達看不出喜怒，臉色慘白，只用另一隻手從袖子中抖落出一張疊了三四折的‘小糖塊’。

她說這是近日來記錄下的食譜，都是羅蘭、仙德爾、哈莉妲和蘿絲愛吃的。

等回了倫敦，只要材料差不遠，找個熟手照着做…

羅蘭繃着臉，問她有什麼‘遺言’。

“…我想知道，究竟是誰害了我的父母。”

“哦。那…石頭樹先生，尤蘭達的願望，也算在交易裡…再打一個折？”

尤蘭達眨眨眼。

她好像意識到自己不僅想岔，還說了句蠢話。

可不等她開口問，一股濃重的睡意擊昏了她的神志。

波濤中。

她看見了自己曾經的…

章玉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