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Ch.847 人類靈魂閃耀時
仙德爾的到來彷彿讓水手們看見了能夠被肉眼所捕捉到的希望。
坦白說。
相比羅蘭·柯林斯，災難中的仙德爾·克拉託弗更讓人安心——大人物的‘朋友’，和一個來自教會的修女，誰都知道該怎麼選。
因爲這些個巫婆神漢神叨歸神叨，可多數都有點神奇的、教人害怕的能耐。
他們將老水手合上眼皮，擡到桌上，蓋好毯子，急衝衝迎上來。
“克拉託弗小姐！”
年齡第二大的老水手憂心忡忡，率先遞給哈莉妲一隻繳獲的火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心靈比血肉更容易滋生憤怒…馬林先生，您現在該問的是，我們該怎麼辦。”
老水手驚訝對方記得自己的名字。
“只要您一直虔誠，就會有更多人記得。”
老水手馬林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因爲他足夠老，經歷的也足夠多——
而人生恰好就是這麼一回事。
當你足夠老，經歷足夠多後，就會發現，這世界有些地方不大對勁了。
痛苦，惡毒，嫉妒，憤怒，貪婪，傲慢。
爲神與信仰戰鬥，爲國家戰鬥，爲男人戰鬥，爲女人戰鬥，爲孩子戰鬥。
爲帝國、爲南方、爲倫敦、爲藝術、爲未來——
一切神聖的、下流的、純淨或骯髒、形態各異的表皮背後，當你撕開它，看到表皮背後。
都會發現一道道熟悉的影子。
這就是他不信萬物之父，也不信自己的父親、以及他那瘸腿父親的上司的朋友的老闆，以及統治這個國家的人皮怪物們言語的原因。
當人開始要爲陽光繳稅，信仰就顯得潔白無瑕。
“是啊，小姐，我們該怎麼辦？”
老馬林不想在這危急時刻聽她佈道，無禮地邁開大步，穿過哈莉妲與仙德爾，將兩個女人分開——水手們也依次跟上，引着人往外去。
“你們的先生在倫敦享有盛名，不會允許自己的船員死在這片污濁卑賤的泥潭中。”
仙德爾並不生氣，溫聲講着。
她儘量提高聲調，讓所有在場的水手聽個清楚。
老水手腳步一頓。
火光中那張被鹽長時間浸泡的溝壑臉忽而有了生機。
“這些人…”
“是暴徒，分不清高低好賴的暴徒，馬林先生，”仙德爾擡起手臂，指了個方向：“柯林斯先生已經去求援了。”
水手中有人插話：“我們殺了他們的人！他們也對我們動了手！”
文辭粗淺。
“那您做得對，”仙德爾笑得含蓄：“大海上的男兒血管裡流淌着風暴與雷霆，看來他說的沒錯…”
聽到這句話，水手們紅了眼睛。
“等…等等，您是說，柯林斯先生孤身去求援了？！”
仙德爾無悲無喜地點了下頭。
場面有一剎的寂靜。
也許這些狡猾又不失血勇的強盜們也在短短數個呼吸間來去拷問過自己的靈魂。
接着。
羣情激奮。
骨子裡的蠻血不僅在波濤中才會甦醒。
窮途末路時，竟然有個紳士，和「泰勒」結交的紳士，爲他們的性命奔走——放棄了獨自逃命的機會。
數月飄蕩。
沒有人不喜歡那個金眼黑髮、總是掛着笑容的先生。 他不吝嬌貴身份，樂意與他們在一塊耍鬧，從沒有一刻流露出他們無比敏感的鄙夷與蔑視。
沒有水手不喜歡他。
“…我們不能這樣看着柯林斯先生送死。”
一個水手沉聲說道。
仙德爾卻搖頭：“我想，你們只要保護好自己。羅蘭·柯林斯身負凡人不可得、不可知的偉大力量，即便槍林彈雨、炮聲轟鳴，他也必定穿過危機，帶回希——”
“這叫什麼蠢話！”年輕水手用彎刀狠狠砸了身旁的石雕，也不再給這灰髮女人半點尊重：“難道我們就這樣看着他送死？就因爲他‘不同於凡人’？我們從不幹這種事！”
馬林默默點頭。
“我們把他帶到這兒，也該把他帶回去！”
此時此刻，年輕的水手彷彿繼承了他引路人的意志、力量與智慧，他竟穿過人羣，來到與仙德爾並立的前方，轉過身，面朝怒意焚心的衆人。
“如果先生死了，即便我們活，也討不了好！如果先生沒有死，因爲身份或別的原因活下來，我們躲着，回去同樣討不了好。我不說大人物的鬼話，只告訴你們，船蛆該想盡辦法，盡全力活纔對！”
他揮舞彎刀，聲如雷鳴。
“現在，告訴我：我們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
水手們齊聲大吼：
“去找他！去找他！”
年輕水手又道：
“我記得柯林斯先生。在船上時，他還總打趣我，說等返程後請我飲倫敦最好的酒，請我去花街，找個最好的母親，挑個最好的女兒——他叮囑我存錢，要我少費工資買那些華而不實的胸針…”
“我不會讓這樣的人死在我前面。”
他將那把彎刀甩得呼呼作響，連帶着纏捲起衆水手心中的怒焰。
那是一把浴火的彎刀。
“大副和船長就交給您了，克拉託弗小姐。我們要去救柯林斯先生。”
仙德爾沉默片刻。
在衆人齊整整的怒視下，終究暴露出了心中單薄的勇氣與脆弱無力的靈魂。
她顫巍巍擡起手臂，指那條越過別墅的蜿蜒小路。
穿過還沒有被烈焰波及的閒林，能夠一路抵達這座莊園的正門。
“你們…”
年輕男人冷笑：“您可以沒有勇氣，卻絕不能阻止我們向敵人展現它——克拉託弗小姐，就在這裡吧，就等在這兒，女人該遠離戰爭。”
他挺起犀角般的胸脯，和一衆水手氣勢昂揚地奔赴仙德爾所指的小路。
他們要用手中的刀與槍，心中的烈焰與怒火迎面撞死那羣趁夜襲擊的卑劣匪徒。
而被他們拋在身後的女人，想必也會無人時流露出愧色。
她本來就沒有勇氣。
拋棄柯林斯先生，偷得生機，也並沒有那麼讓人難以接受。
“我們把人救回來！”
水手們各個眼神堅毅，披着耀眼的輝光消失在小徑盡頭。
然後。
“…主人不在那邊。”
當他們離開後，哈莉妲才緩緩開口。
“那麼，你剛纔爲什麼不說呢？”仙德爾笑吟吟望着那條窄路，本來黯淡的眸子如溪澗冷泉般清冽明亮：“他們會爲我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熊熊燃燒的怒焰。
即將冰冷的血肉。
慷慨赴死的勇士們…
真美。
這纔是人類靈魂的閃耀時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