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說‘野心勃勃’，正因爲蘭道夫猜測，那奔走串聯的，必然經過了佩姬·斯特里特。
其中有多少利益的轉移與分享，又如何通過灰黨開啓對抗，順即將‘斯特里特’的姓氏擺在天秤的另一端：王黨的金托盤上。
“那姑娘不是個簡單人物。”
蘭道夫對她的評價不低。
“哦，斯特里特小姐的確比常人更聰慧。”羅蘭回憶起因斯鎮波譎雲詭的暗鬥，使至今都很難斷定到底真相如何的陰謀，那張天真市儈、誠懇又虛僞的臉。
“不是比其他人聰明，羅蘭。我的意思是，她要比多數人懂得從高處俯瞰整張棋盤——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也清楚如何選擇自己的未來。”
蘭道夫說。
“這是個精明的女孩。雖然薩拉…和你告訴我的故事，讓我對她沒什麼好印象，但我依然要這樣說。”
“比起她在政治與事業上的頭腦和抱負，你簡直和四五歲的孩子一樣。”
羅蘭：“但你欠我兩條龍。”
蘭道夫：****
…………
……
在蘭道夫·冤大頭·泰勒的幫助下，房產很快就會來到羅蘭·柯林斯的手裡。
——原本泰勒的幫助該到此爲止。
後續的一切瑣事（修繕、裝潢）該由羅蘭本人操心，畢竟是他的房子。
然而。
當蘭道夫隨口問了對方，想怎樣裝修自己在倫敦的第一棟房產時，他這位從來不着調的朋友，給出了一如往常不着調的答案。
‘建築師什麼都能做到嗎？’
‘當然在一定範圍內。’
‘按我說的？’
‘按你說的，羅蘭。畢竟你付錢。’
‘首先要一間叢林環境的屋子，枯枝、灌木和落葉，給我的小曲奇。然後要一間——’
‘我知道了，既然你沒什麼想法，就都交給我吧。’
蘭道夫實在不想和羅蘭爭辯爲什麼不能給一條蛇造一間房子。
除非幹完活，把建築師和工人都殺了。
否則你就等着出大名吧。
蠢貨。
‘你是不是故意這麼說？就爲了讓我幫忙？’
‘那你會嗎？’
‘…我倒他媽的確會。和你成爲朋友真是我的榮幸，羅蘭。’
‘我也這麼覺得。’
‘你應該說「我也是」。’
‘我也是這麼覺得。’
總之。
在給蘭道夫氣了個半死後，商人先生‘強硬’地拒絕了羅蘭自己動手、以及口述後要工人動手的行爲——除購買外，他包攬了後續所有的工作：
找一位傑出的建築師，一位藝術家，一些守規矩的工人。
然後，把他這該死朋友的該死的房子連成一座更大的。
羅蘭回信的第三天，第二封信從魯伯特家發出。
對於他說的‘香水’，粉眼睛先生給了個不出意外的回答。
「你倒幸運，柯林斯先生。」
「讓你這樣的人成了泰勒的朋友，還不知從哪得來了一份配方。」
「你真該感謝自己的命運。」
「每天。」
這就是全部內容。
不難理解。
沒有交流，全是諷刺。
魯伯特·貝內文託的意思是，以羅蘭這樣的出身和能耐，可遠不該到今天這種地步——倘若不是好運氣，他現在應該住在大車店那樣的地方，花幾個子兒，在繩子上掛着。
感謝你的命運，你的好運氣吧。
羅蘭摸出從泰勒家‘借’來的筆，在這封信下面回覆：
「你也是。」
重新寄了回去。
——順便一提，那根黃金腦袋的筆可不是像蘿絲一樣的‘借’，不告而取太沒有道德。
羅蘭是詢問過蘭道夫，得到過鋼筆主人同意的。
「我不認爲‘借我一百年’和‘把它送給我’有什麼區別。」
-
我還說了請。
「怪不得蘭道夫·泰勒要誇你，都學會說‘請’了。」
-
他哪誇我了？
「心裡。」
-
那我也總在心裡這樣誇你。
「吃一次虧能死！能死！你能死！」
-
嘻嘻…
-
我今天穿得怎麼樣？
鏡子裡的男人擡了擡雙臂。
日光正好。
黑髮金眼，宛如正合觀賞年紀的玫瑰在無形金箔中繾綣綻放。
高領衫託襯着舉世無雙的輪廓，淺灰色馬甲撫出勁瘦的腰身，手巧的僕人爲他重新織發，還在髮尾別了一枚綠松石圓環作爲結束曲——讓通體深色的嚴肅格調中多了一抹與金眸交相呼應的亮色。
“…我的主人。”
他笑起來是風流倜儻的浪子，莊嚴時亦如灰暗罅隙中不歌的太陽。
哈莉妲立在一旁，默默欣賞着自己的主人。
她不指望這高遠的烈日能垂首於一頭曾流連泥潭的野犬，只是這輝煌燦爛的熾光就已經烤的她渾身發燙，軟如油膏。
“…我的主人。”
披着異域皮囊的異域人用同樣異域的俚語心中反覆嘟囔着。
她如一頭沉默、嚴肅的淺褐色杜賓犬，漫起銀霧的雙眼專注於服飾的每一寸：
它們是否標準、得體，是否在配色與角度上符合接下來的場合，以及，不讓人說出哪怕分毫的錯處。
她不苟言笑，再尖眼的偵探都瞧不出丁點破綻，彷彿一個集裁縫、女僕和禮儀官於一體的活人靈魂抽出來後，塞進了一條穩重寡言的獵犬血肉裡。
獵犬最偉大的夢想就是躋身犬羣中最頂尖的隊列，成爲主人最喜歡的那條。
好在。
她的主人只養了一條狗。
苛刻的女僕端詳好，稍退半步，輕輕屈膝。
“您完美無缺，先生。”
她脣線平直，表情寡寡，似乎只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看見了一個並不多令誰驚訝的人——
然而在心裡。
銀眼的獵犬早就甩瘋尾巴，橫衝直撞的頂亂了五臟六腑。
她強忍着不停融化的關節，膝蓋上下的腿繃直，提供足以支撐身體的力量，以免讓她在主人面前出大丑——就這樣泥一般融了，柔貼在地板上，顫抖着高聲吠叫起來。
不能這樣，哈莉妲。
女僕肌肉發緊，繃着麪皮，艱難退了第二步。
“祝您有個美好的一天。”
羅蘭很有禮貌地道謝，又挑選了一支相對樸素的手杖，將從費南德斯那裡借來的懷錶揣進裡兜，蘭道夫書房借來的金鋼筆縱穿進口袋。
“你也是，哈莉妲。”
羅蘭躲了躲腳，轉身面對自己的女僕。
“蘿絲約我去的俱樂部正巧路過市場。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哈莉妲抿了抿脣，擺出一副由特麗莎與湯姆混合而成的表情——多出現在高級僕人臉上的、活靈活現的死板。
她擅長觀察，學東西也快。
“主人可不該隨便給女僕帶買飾品。”
羅蘭恍然大悟：“哦，原來想要飾品啊。”
哈莉妲：……
她實在無法控制自己那條其他人都看不見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