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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物們的密教準則 - 第187章 Ch186 蝴蝶字體大小: A+
     

    第187章 Ch.186 蝴蝶

    當哈莉妲再次踏進客廳時,她已經被特麗莎和女僕們服侍着換了一身新的衣服——或許也只有一旁的勃朗特注意到…

    莎莉不見了。

    特麗莎沒多介紹裙子,她知道羅蘭看不見。

    “…先生。”

    哈莉妲怯怯叫了一聲,兩隻手在小腹下絞着,低着頭,不敢多說一句。

    她穿了一身淡金色的一字裙。

    黑髮寬鬆地束在後頸,垂至腰間。

    眉目深邃,高挺鼻樑上方,那雙淺銀色的眸子在燈光中遙遠極了。

    她好像不該如此怯懦纔對。

    她該是生長在密林或海洋中的植物,隨時準備迎接獠牙和風暴。應該在隆起的肌肉中吸取養分,在巨浪和刀劍裡伸展枝葉。

    “哈莉妲小姐。”

    她被邀請着落座,然後,客廳裡只留下特麗莎、勃朗特,羅蘭,以及一個冒充自己哥哥的妹妹。

    羅蘭爲哈莉妲介紹了貝翠絲,並說既然預約了那位冰雪醫生,那至少要留下個地址,否則,該怎麼通知她呢?

    “…萊爾先生的,馬戲團,會在這裡很…久。”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每個字,生怕那詛咒又突然跳出來搗亂。

    自己今日見着了大人物。

    太好了。

    弟弟,一定有救了。

    “我可以,在馬戲團等您…的消息嗎?”

    “當然,我喜歡泥球馬戲團,那可不是一般有趣。”羅蘭並沒說喜歡她的‘表演’,略過怪物秀的部分,反而談起鑽火圈的獅子,能聽懂指令的鸚鵡和會列隊的狗。

    談起馬戲團,哈莉妲放鬆了許多。

    她少了忐忑,言語流暢的給羅蘭介紹那鸚鵡在日常中搗出的亂子,以及某隻到處招惹麻煩的猴子。

    貝翠絲聽的津津有味。

    特麗莎不知什麼時候,悄然離席,只留下勃朗特一個人在客廳。

    哈莉妲說着,貝翠絲和羅蘭就靜靜聽着。

    而隨着時間推移,漸漸的,褐膚少女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小姐…

    怎麼感覺,有些…

    她疑惑地看了羅蘭一眼,又將目光轉向專心聽講的貝翠絲。

    對方也正盯着她呢。

    “…是,是不是,厭惡我的…我的…”哈莉妲下意識曲臂擋住了自己的喉嚨。

    馬戲團的故事停下來了。

    “聽!”貝翠絲大叫起來:“我要聽!”

    她邊叫邊拍沙發,這可嚇壞了哈莉妲。

    “我們的貝翠絲不願長大,哈莉妲小姐。”羅蘭笑着解釋:“…所以,她就懇求萬物之父,給她漫長的純真時光。”

    立於不遠的勃朗特微微蹙眉。

    或許哈莉妲和貝翠絲不明白。

    她讀過書,也上過學,很清楚這句話有些‘危險’——也就是在這樣私人場合,否則,提到恩者時,最好只引用《伊甸經》裡的話。

    別膽大包天的自己創造。

    然而沙發上的青年還在繼續:“…萬物之父同意了,答應給她一段最純真美妙的時光,代價就是…他哥哥焦頭爛額。”

    哈莉妲小聲笑了起來。

    “我,我要,謝謝…您。”

    褐膚少女不知道該如何修辭才能配得上這房間華麗的裝潢,和自己身上這條柔軟舒適的裙子。

    她儘量用自己所能想象到最鄭重的語氣,以及,她平日裡偶爾聽的,萊爾先生說過的話來裝飾自己的感謝詞。

    “您,您救了我弟弟,也救了我。”

    端坐時,就連眼中的怯懦也隱去不少。

    她無比認真的望着對面的青年:“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也許,我能…”

    還沒等羅蘭回話,被無視的貝翠絲就開始折騰了——她早就無聊地踢了半天腿,但是…

    並沒有人理會她!

    “她是咖啡!”

    她指着哈莉妲,用指頭沾了沾羅蘭杯子裡的紅茶,往胳膊上抹。

    “那不是咖啡,貝翠絲。”

    “我也是咖啡了!”貝翠絲得意洋洋舉起手背,朝哈莉妲炫耀:“我也是!”

    “哈莉妲只是曬多了太陽…你喜歡她,對嗎?”

    見羅蘭的注意力終於又回到自己身上,金髮姑娘眯起眼睛,貓一樣舒適地往他懷裡紮了扎,用亂糟糟的頭髮蹭羅蘭的胸口:

    “…喜歡咖啡,也喜歡羅蘭。”

    在勃朗特驚訝地注視中,羅蘭擡起手,輕輕揉了下她的頭髮,手指梳子似的,把亂的輕輕捋順。

    “羅蘭和咖啡都被你喜歡,實在幸運。”羅蘭溫柔地在她耳邊低語,分出手摸了摸桌子,用指尖沾了下紅茶,也學着,抹在自己手背上:“我現在是咖啡嗎?”

    “是羅蘭。”

    “我現在應該是咖啡羅蘭了。”

    “是羅蘭…不是咖啡。”

    “那你喜歡咖啡,還是喜歡羅蘭。”

    “喜歡羅蘭。”

    “咖啡呢?”

    貝翠絲猶豫了。

    她偷瞄哈莉妲,又仰頭看看自己身邊的,挪了挪屁股,抱住羅蘭的胳膊,“先喜歡羅蘭,後喜歡咖啡。”

    羅蘭逗她:“伱只能選一個,貝翠絲。”

    “不行。”貝翠絲使勁搖頭:“兩個!”

    羅蘭嘆氣:“那麼,蘭道夫呢?”

    “蘭道夫,和咖啡羅蘭,以及咖啡哈莉妲,你選哪兩個呢?”

    貝翠絲更猶豫了。

    這回,她乾脆不排了,怯生生扯了扯羅蘭的胳膊,試探道:“選三個,好嗎?”

    羅蘭用指頭按她腦門,把她推開:“你和你哥哥沒什麼區別。”

    貝翠絲張牙舞爪:“我就是哥哥!”

    哈莉妲看這‘兄妹’鬧起來,嘰嘰喳喳地笑呀逗呀,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漂亮到不像話的先生…

    怎麼…

    看不見?

    不對。

    他昨晚給遞給自己布巾的時候,從棺材裡起身看自己的時候…

    他該是看得見纔對?

    “先、先生。”

    不知不覺中,她又開始緊張了。

    “哈莉妲小姐?”

    “您…您眼睛…”

    “唔,是啊。”羅蘭眉頭舒展,含笑答道:“我看不見。”

    哈莉妲不說話了。

    她認爲這先生或許有苦難言,眼睛應該多少能看見些,但是,又因爲某些原因,不能和人說。

    她繃緊了臉,鄭重其事地點了下頭:“我明白了。”

    她會替先生保密。

    絕不對任何人說。

    但,但是。

    這可是秘密啊…

    秘密。

    她越來越緊張。

    所以。

    那丟臉的詛咒又發作了。

    一聲響亮的‘汪’,在客廳裡迴盪。

    貝翠絲嚇了一跳,驀然轉頭,眨着眼,細細端詳哈莉妲,看她用手掌捂着一邊臉頰,一邊表情猙獰的不停抽動起來。

    太怪了。

    “羅蘭!”貝翠絲叫了一聲,指着哈莉妲大喊:“獵犬!”

    獵犬。

    這個詞讓哈莉妲淡銀色的眼裡起了層霧。

    羅蘭扣着杯耳,抿了口茶,淡淡看着上前摟住貝翠絲的女僕勃朗特。

    她輕撫着貝翠絲的金髮,小聲說那不是獵犬,只是…

    只是什麼?

    勃朗特卻不清楚了。

    因爲許多人都說,缺陷是詛咒,是罪孽。瞎眼的是,這犬吠的也必然是。

    但勃朗特不這麼認爲。

    雖然她也不明白,這情況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但她不大相信這一說法。

    “我…汪!我控汪!我控制不…”哈莉妲捂着嘴,眼神悽切,“是我汪…我的罪孽…汪…別…求您…別汪…別看我…”

    她知道自己的膚色,自己的詛咒,自己那奇特的眼睛——知道自己渾身都不對勁。

    但她仍有個小小的奢望。

    奢望羅蘭、貝翠絲和勃朗特,別用其他人那異樣的眼神…看自己。

    這當然是奢望。

    羅蘭沒多表示,只附在貝翠絲耳畔,小聲說了兩句。

    少女半信半疑地點了下頭,帶着勃朗特往樓上去。

    沒一會,主僕下來。

    勃朗特抱了面鏡子,貝翠絲攥着一枚銀色的髮卡。

    她從老遠就跑過來,重新摟住羅蘭的胳膊。兩個人嘀嘀咕咕半天。

    貝翠絲看看手心裡的髮卡,抿了抿脣,像是給自己鼓氣。

    “…別咬我。”

    她警告抽泣的哈莉妲,小心翼翼挪着腳靠近。

    哈莉妲乾脆閉上了眼。

    啪嗒。

    黑髮被輕輕扯了一下,有什麼夾了上來。

    片刻後。

    “哈莉妲小姐。”

    羅蘭輕喊她名字。

    當她睜開眼,臉前是一面鏡子——女僕舉着的鎏金框小圓鏡。

    她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

    和髮絲間那枚銀色的、雙翼薄如紙片的…

    蝴蝶型髮卡。

    “…先、先生…我這是…汪!”

    她忍不住又開始抽動,但鏡子裡的人卻美極了:

    她穿着金色的長裙,鎖骨宛如兩條精緻纖長的項鍊。滑過天鵝頸後,是一雙起了迷霧的銀眼。

    和頭上那正微微振翅的蝴蝶髮卡。

    她每抽動一次,銀色的蝴蝶,就拍幾下翅膀。

    彷彿不完美中誕生的完美。

    羅蘭靜靜託着腮,雙眸彷彿飄雪的冬日中緩緩升起的烈陽——

    它烘烤着罪孽,當包裹翅膀的污濁被融化後,淺褐色的蝴蝶怯怯伸展肢體,第一次嘗試振翅。

    這是種前所未有的心情。

    “我看不見,貝翠絲。告訴我,哈莉妲漂亮嗎?”

    貝翠絲這會可不害怕了。

    她興奮地指着哈莉妲,清脆道:“漂亮!”

    她說。

    “蝴蝶!”

    她喊。

    “哈…哈莉妲!”她終於叫出哈莉妲的名字,“哈莉妲!漂亮!眼睛!蝴蝶!銀色!”

    那銀色的蝴蝶扇動翅膀,不停吸引着貝翠絲的目光。

    “現在的哈莉妲,是什麼?”

    羅蘭笑吟吟問。

    “不是獵犬。”貝翠絲想了想:“是蝴蝶。”

    我…

    我是…蝴蝶…?

    哈莉妲摸了摸眼皮、臉蛋和嘴角。

    當淚珠滑過後,只留下冰冰涼的水痕。

    她淡銀色的眸中,有一泓清澈的泉水,驅散迷霧。

    “柯林斯先…汪!”

    她又忍不住抽動起來。

    而她每一次抽動,都讓鏡中美豔女人那黑髮間的蝴蝶再次振翅。

    她人生中沒有任何一天,比今日要感到疑惑了。

    她曾疑惑自己爲什麼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後來,又疑惑自己爲什麼活着;她開始疑惑爲什麼沒能吊死在房樑上,後來又疑惑自己爲什麼提前準備了剪刀,竟這樣懼怕死亡;

    她疑惑父母爲什麼不被詛咒,承受苦難的是自己;後來又疑惑爲什麼自己不敢溺死弟弟,然後跟着跳進海里。

    她渾渾噩噩的活着,好像所有爛泥在心裡流淌成洪,永遠只澆灌出一個詞。

    活着。

    活着不是過程,是她空空如也的目的。

    “羅蘭·柯林斯是被詛咒者,因爲他是一個睜眼瞎——但沒有關係,因爲有人愛着羅蘭·柯林斯。”

    “哈莉妲是被詛咒者,因爲她時常犬吠——但沒有關係,因爲有人…”

    羅蘭說到這兒,忽然有了停頓。

    下一刻,貝翠絲果然高舉手臂,又清又亮的高聲接話:

    “因爲有人愛着哈莉妲!”

    會有嗎?

    哈莉妲看着面前懶散淺笑的青年,他只用笑容回答她的問題。

    ‘會有。’

    哈莉妲終於放開雙手,大聲痛哭。

    “她在哭。”貝翠絲縮了縮脖子,轉頭跑回羅蘭身邊:“…她哭。”

    “幫幫她,貝翠絲。”

    少女想了想,扭頭就跑。

    勃朗特匆忙放下鏡子,趕緊追了上去。

    “您,您爲什麼…汪…爲什麼幫我呢?”少女紅着眼問道。

    因爲你和我一樣。

    我能看見世界在你身上留下的牙痕。

    羅蘭笑了笑,卻說:

    “這條長裙,有兜嗎?”

    兜?

    她摸了摸。

    室內裙是有小口袋的。

    “這就足夠了。”

    羅蘭掏出一枚硬幣,放在桌上。

    “哈莉妲小姐。”

    說着,將那枚硬幣推給她,又拍了拍自己嘩啦作響的褲兜。

    “…這裡面裝着希望。”

    他指指桌上的硬幣,所看方向卻是自己的回憶。

    “現在,我將它分給你一些。”

    銀色的蝴蝶怔怔看着面前的金眼青年。

    他那古怪、粗糙又略顯瘋癲的行爲,就彷彿有人在耳畔,用她聽不懂的語言歌唱。

    她聽不懂,卻能理解歌聲中的情感,被熾熱的歌聲融化困裹她的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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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頭一次嘗試揮動翅膀的蝴蝶,在高處俯瞰這灰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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