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吃!」
「這天越來越涼了,吃幾口兄長做的涮肉,本小姐覺得,渾身都暖了許多。」
貨船,甲板上。
楊雲架起一口紅泥小火爐。
火爐上的銅鍋熱氣騰騰。
四個人圍著一口鍋,愜意的分食楊雲備好的羊肉,素菜。
薄薄的羊肉片往鍋中一涮,便熟了。
小公主一口羊肉餵進嘴裡,頓時陶醉的一雙大眼睛都成了月牙形狀。
小芹埋頭,一個勁的往鍋里放食材。
書生性子的方回,看似吃相文雅,實則,這小子的嘴,那是一點不慢。
四人聚在一起,宛若一家人,其樂融融。
楊雲吃著涮肉,興致正濃。
忽然,一滴冰涼的雨水,落在他的臉上。
「下雨了?」
周夢月抬起俏臉,朝著天空看了眼。
天色陰鬱,秋風送來一絲冰冷。
「好不容易吃頓好的,這老天,真不開眼。」
小芹嘟囔,抱怨著。
船上不好生火。
楊雲好不容易弄出一鍋涮羊肉,給小公主改善伙食。
不料,給這一場雨,壞了興致。
「雨勢不大,咱們吃快點兒!」
捨不得一頓美餐,周夢月手裡的筷子,更加快了幾分。
楊雲看著她,又是好笑,又是憐惜。
堂堂一朝公主,金枝玉葉,要不是跟著楊雲出來,周夢月哪裡用受這個委屈?
小芹拿來油傘撐著,生怕公主淋雨。
結果,河上一股秋風過來,小芹自個先打了個哆嗦。
北方的天,變得太快。
「你坐著吃,我來。」
楊雲起身,接過油傘。
挺直的脊樑,在冰涼的秋風中,為周夢月支撐起一片天地。
「義父,您坐著,還是我來吧?」
楊雲去撐傘,方回立刻坐不住了。
「乖乖坐著去,我是老子,聽我的!」
「哦!」
看到楊雲一臉嚴厲,方回訕訕又坐下。
一口肉沒進嘴裡,這小子竟是感動的眼睛紅了。
被楊雲保護的周夢月,心中也有幾分不是滋味。
在宮裡邊,理所應當的事,到了外邊,似乎就不是那個說法了。
「那個……兄長,我吃飽了。咱們回去吧,你別著涼了。」
「你飽沒飽,我知道。趕緊吃,推來推去的,一會兒雨大了,今晚餓肚子,你可別怪我!」
「哦。」
周夢月糯糯答應一聲,低著頭,靜靜扒拉小碗。
難得乖巧的小公主,讓楊雲不由得,多看了好一會兒。
吃著可口的涮肉,周夢月的心思更是複雜。
一次次被楊雲護著,周夢月也不是鐵石心腸,怎會沒有一點別的心思。
尤其,這回為了讓她吃飽,楊雲給她撐傘,遮風擋雨,周夢月嘴上不說,心裡那是滿滿的感動。
只是,楊雲的身份……
掐斷了思緒,周夢月,小芹,方回,三人風捲殘雲。
很快,準備的食材就被掃空。
楊雲送著周夢月回到船艙,進去屋裡。
等楊雲回來甲板,收拾鍋碗的時候,之前不溫不火的雨勢,一下便大了。
方回搬著熄滅的爐子,看到楊雲,便立刻遠遠的揮手:
「義父,您快回去歇著,有我呢。」
「無妨,我看會兒雨。」
頂著寒風細雨,楊雲大步往前,在船頭站定。
秋雨滴滴答答,一下起來,就沒個頭。
沿河,縴夫們,還在用力拉船。
寒風,冷雨中。
皮膚黝黑,牛馬一般的漢子們,依舊打著赤膊,身上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
窮苦之人,活著便已經用盡渾身解數。
關心寒暑,與他們來說,都是一種不敢想的奢侈。
「義父。」
方回回來,將一件蓑衣,披在楊雲身上。
楊雲心善。
方回看著拉船的牛馬,心中也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遼邊金水路如何,煙雨秋深暗白波。
晚趁寒潮渡河去,滿山黃葉雁聲多。」
目光漸漸看向遠處,楊雲隨口,吟出一首詩作。
方回知道楊雲心情不好,在一邊站著,靜靜只是陪著。
雖然不敢隨便說話,但方回心中,卻是震動不少。
義父不但懂哲學,懂科學,這詩寫的也是傳神!
一聲嘆息之後,楊雲再不言語。
貨船逆流而上,這會兒,卻到了極其險要之處。
河道收緊。
黃河像是一柄利劍,衝破兩岸的石壁,滾滾往東。
青銅峽,本就是一處險地,這會兒又下著雨。
看了看正在接近的險峰,楊雲又將目光,落回到那些拉船的縴夫身上。
楊雲的臉色平靜。
方回卻已經兩手揪在一起,滿眼緊張。
父子二人,心中都為苦命的縴夫們,捏著一把汗。
貨船快到了峽口。
拉縴的速度,依舊是不減。
冰涼的秋雨中,背著乾糧,水袋的女人們,將身上的負重卸下。
丈夫們,一聲不吭的,接下各自妻子遞過來的包裹。
隨即,女人們背著縴繩,冒著雨,順著河灘往前跑。
到了峽口,她們就像是身手矯健的山羊一般,攀緣著石壁。
陡峭的山石,在雨水中,更加難以立足。
女人們但凡一個失足,就是落進黃河,屍骨無存。
將麻繩,或是綁在凸出的山石,或是綁住山崖上頑強生長的老樹。
她們一點都不帶停歇。
動作嫻熟到,方回都不爭氣的落淚。
如此天險,不小心命就要沒了。
這幫亡命的女人們,是走過了多少次,才能輕車熟路,記得每一塊山石,老樹?
以命去謀生!
這,便是底層人逃不過的宿命。
楊雲怔怔看著,卻無能為力。
善心,楊雲是有。
但以一己之力,去改變一個時代,何其艱難!
看得入神,楊雲忽覺身後有人來了。
他一扭頭,只見,小公主周夢月站在船艙口,已不知道站了多久。
小芹撐傘,周夢月臉色涼涼的走過來。
「這麼大雨,你出來幹什麼?不是胡鬧嗎,萬一著涼了……」
楊雲臉色一板,轉身就要把周夢月送回去。
周夢月卻站著不動,一雙大眼睛淚光閃動。
小公主的目光,正落在那些在石壁上,掙扎求生的女人們身上。
周夢月,終究不是她的父皇。
她做不到,對百姓的苦難,無動於衷。
然而,面對著滔天的苦難,小公主和楊雲一般,只有沉重的,深深的無力感。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聖賢都做不到的難事。
她,周夢月一個小小公主,在天下大勢面前,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