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洵從大殿內出去,秦雉和秀年這才進去。卻不想,雲宋已經去了內殿躺下歇息了。
秦雉要進去,有寺人上前道,「太后,皇上已經歇下了,不許打擾。」
「大膽的狗東西,太后你也能攔?」秀年一瞪眼,身側的另一個侍女便上前給了那寺人一個耳光。
寺人捂著臉,垂著頭不敢再說話。
秦雉徑自走了進去,到了雲宋的床榻前,喚道,「皇上……」
榻上的人沒什麼動靜。
秦雉又走前一步在床榻邊坐下,道,「皇上,哀家知道你還因為塵妃和姝兒的事情生氣。可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難不成你要因為那件事和自己的母親一直生氣嗎?咱們倆才是血濃於水的母女,在這宮中相互依靠的兩個人啊。」
床榻上的人依舊沒有什麼反應。
秦雉又道,「姝兒任性了些,可她是你的親表妹,她對你能有什麼壞心?有她當這個皇后,哀家也放心。你的事情便也多一重保障。母后的良苦用心,你難道不明白么?」
雲宋依舊沒有說話。好像是真的睡著了。
秦雉是個驕傲的人,她耐著性子說了這麼多,換來的還是不原諒,不理睬。
索性起了身,道,「你好好想一想。不該是你任性的時候,就不要任性。你可知什麼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那些要命的話,還要再說的話,造成的後果你自己能承擔嗎?」
說完,便拂袖走了。
覺得腳步聲已經遠了,床榻上的雲宋才睜開了眼。
這些大道理啊,她聽煩了。她本就是任性的年紀,為什麼不能任性一回?不為別的,只為了碧塵的一片痴心。
秦雉出了紫宸殿,面色一看就不大好。雲宋長到這麼大,還從沒這樣對她過。心裡越想,氣越不順。
秀年沒完全進去,只在外面守著,見這樣,以為是雲宋又頂撞了秦雉,便道,「皇上興許還在傷心中,說了什麼話,太后莫放在心上。普通人家,當子女的常衝撞爹娘,事過去了,還都是一家人。」
秦雉沒好氣的看她一眼,道,「拿的什麼在比?哀家是普通人家么?」
秀年語塞。
秦雉走了兩步,又忍不住抱怨道,「剛見完丞相,這麼快便睡下了,叫也叫不醒,這是故意不理哀家呢。」
秀年只得勸道,「興許是真的累了,睡了。」
「這種鬼話你也說得出口?當哀家是三歲的孩子?」
秀年忙垂首。
秦雉嘆口氣,道,「到底是大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兒大不由娘啊!」
秀年道,「皇上還是和太后很親厚的。」
秦雉卻沒接這話,問道,「鈞山呢?叫他來見哀家,哀家要知道這些日子皇上到外面都忙些什麼,又見了什麼人。」
「喏。」
——
傍晚時分,用了晚膳,雲宋帶了鈞山出去走走。
走著,便到了南薰殿的門口。
前幾次過來,還覺得侍女們走進走出的十分熱鬧。她性子雖有些嫻靜,但把南薰殿過得也十分有滋有味,尤其是,人情味。
雲宋其實喜歡來這裡坐坐,只覺得自己是個女兒身,太接近了碧塵總歸不大好。
如今再來了,卻已經物是人非。
沒了那些鮮活的人,這地方便突然見沉寂了下來,叫人有些害怕。
「觸景傷情,皇上去別處吧。」鈞山在後面說道。
他得了令,要去翊坤宮一趟。一猜便是與雲宋有關,心下也有些忐忑。虛實之間,便又是一種抉擇。
雲宋道,「這地方怕是許多人避之不及了。人走茶涼,再過些時日,怕是朕也會忘記吧。」
鈞山沒有說話,實在是他不太擅長安慰人。
雲宋道,「走吧。人已經走了,便讓她更安寧些。」
說完,便要舉步。
突然鈞山劍眉一橫,冷然道,「誰?」
雲宋轉過頭去,鈞山的手已經握緊了手邊的劍鞘。
只見一個婦人從院子里的水缸後邊顫悠悠的走出來,在雲宋跟前跪下,「皇上恕罪,奴婢不是無意驚擾聖駕。」
既然人在南薰殿,雲宋便帶著些寬容之情。
於是道,「起來說話吧。朕並未被你驚擾,你何罪之有?」
那婦人便謝了恩起身,依舊低著頭,不敢窺探聖顏。
雲宋問道,「你是這南薰殿里的人?朕瞧著你面生。」
婦人回道,「奴婢是南薰殿里伺候碧娘娘的。只因為年紀大了,便只幹些輕鬆的活,不在娘娘跟前伺候。」
一聽她是伺候在碧塵跟前的,便又覺得親近起來。雲宋又問道,「南薰殿里的人如今都在哪裡?朕瞧著不像是有人在裡頭了。」
婦人嘆息一聲,道,「都走了。那些沒多少感情的,娘娘一走,便著急尋了別的去處。念及舊情的,在這裡守了幾日,終究不是辦法,也走了。只奴婢年紀大了,到別處也沒人要了。想著在這裡替娘娘守過了頭七,再另做打算。」
婦人這番話又叫雲宋傷感起來。
「你倒是個忠僕。」
婦人道,「為奴為婢者,就該忠。這本就是奴婢的本分,當不起皇上的誇讚。」
她一直想著除了給碧塵討回個公道,也要替她做些事情的。眼前,便是一個機會。
她看婦人說話條理清楚,衣著打扮也乾淨整潔,便有了一個念頭。
雲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婦人回道,「奴婢名叫易蘭。」
雲宋道,「朕身邊缺個年長通事的姑姑,你可願來朕身邊?」
易蘭一驚,忙跪下來謝恩,「奴婢謝皇上,奴婢這是託了娘娘的福啊。娘娘在天之靈,知道皇上還惦念著,一定十分欣慰。」
說著,便淌了淚。
雲宋心中卻是苦澀,碧塵對她怕是只有失望,沒有欣慰可言了。
雲宋道,「起來吧。你簡單收拾一下,去找劉富,讓他給你安排下,就說是朕說的。」
易蘭道,「喏。」
隨即起身,用袖子擦了眼淚。
雲宋抬頭又看了一眼南薰殿,對鈞山道,「咱們走。」
易蘭垂首送他們走遠,這才緩緩抬了頭,定定看了看雲宋遠去的方向,這才轉過身來,去找內廷總管劉富去了。
——
容洵半夜匆匆來的時候,打開紫宸殿的門,也是被驚住了。
大殿內十幾個郎君,圍著雲宋,遞果子的遞果子,斟茶的斟茶,好不快哉。
容洵微微蹙眉,走過去的時候,那十幾個郎君忙作勢要退下。
雲宋道,「不必急著走,丞相過來是與我們同樂的,是不是?」
十幾個郎君都垂首,不敢覬覦二人,尤其是容洵。
容洵淡淡開口道,「先下去。」
容洵下了令,十幾個郎君全都退了下去。
雲宋掃興的嘆口氣,「朕還沒玩夠呢。丞相來的這麼快?可是誰給你報的信?」
容洵在椅子上坐下,輕輕吐出兩個字,「太后。」
雲宋一笑,「原來是母后。依著她的性子,應該是早就自己衝進來了。沒想到卻讓丞相出面。」
太后與皇上之間的關係,不是一個臣子去揣測的。
容洵只道,「皇上玩的是不是過火了點?」
「嗯?有嗎?」雲宋到容洵身側的椅子邊坐下,隨手端起手邊的茶盞。
容洵道,「十六個,不多不少,還不過火?」
雲宋呵呵一笑,然後道,「丞相數的這麼准。都是內廷選上來的伶人,都凈過身的。」
容洵道,「這些臣都知道。只傳出去還是不大好。」
雲宋偏頭看他,「你不是叫朕繼續斷袖?」
容洵一時無語。
讓她斷袖,也不必這麼明目張胆,大張旗鼓吧?
弄得他還得專門來一趟。
容洵起身道,「皇上萬事有個分寸便好。」
雲宋朝他一眨眼,道,「朕有,丞相放心。」
容洵淺笑。
雲宋托著腮,說道,「丞相,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笑起來很好看啊。」
容洵理了衣擺,道,「皇上自然不是頭一個。」
雲宋,「……」自戀!
容洵又道,「皇上莫要打微臣的主意。」
「嗯?噯?容洵,你亂想什麼呢?」
容洵嘴角掛著笑,躬身,隨即出了紫宸殿。
雲宋瞬間變臉,哼哼道,「要你管?我樂意!」
出了紫宸殿的時候,正好遇到進殿奉茶的易蘭。
易蘭見到容洵的時候,忙駐足垂首。
容洵看了她一眼,道,「你是新來的?」
易蘭垂首回道,「奴婢是新來的。」
容洵又問,「你看起來在宮中多年了,原先在哪個宮中伺候的?」
易蘭回道,「奴婢原先是伺候在南薰殿的。」
容洵便會意,道,「用心些。」
易蘭回道,「不敢不用心。」
容洵嗯了一聲,道,「進去吧。」
「喏。」
待易蘭舉步進了殿內,容洵的目光卻還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帶他收回視線,往前走了幾步,便見恭候多時的秀年上前道,「丞相大人,太後有請。」
容洵跟著秀年走了一段路,發現不是往翊坤宮的方向而去,便問道,「太后現在何處?」
秀年道,「太后因皇上的事情煩憂,此刻在御花園中散心呢。」
容洵不言。
很快到了御花園,果然見秦雉正站在湖邊,仰頭望著月。入了夏,蚊蟲便有些多。秦雉站的地方,幾步開外,燃了驅蚊的香。
秦雉聽到後面的腳步聲,頭也不回,道,「是丞相來了嗎?到哀家跟前來。」
容洵便舉步過去,微微躬身,「太后……」
秦雉道,「皇上的事情叫丞相費心了。這麼晚還要叫丞相進宮,著實辛苦了。」
容洵道,「臣之本分。」
秦雉微微轉頭,問道,「皇上她現在如何了?」
容洵道,「不過是一群伶人,已經遣散了。太后不必憂心。」
秦雉又問,「皇上沒有鬧?」
容洵搖頭,「並沒有。」
秦雉一雙美麗的鳳眸在容洵身上流轉。
不得不說,有些美人,便是年紀大了,依舊有一股韻味在。秦雉便是這其中一個,即便已經將近四十,可她緊緻的皮膚,精緻的容貌,以及這地位賦予她獨一無二的威儀,便是大多數人望塵莫及的。
秦雉道,「皇上倒是聽丞相的話。」
說完,也不給容洵揣測這句話其中的含義,便轉過頭去,問道,「丞相日理萬機,有多久沒有好好的仰頭看一看頭頂這輪圓月了?」
容洵道,「微臣粗鄙,素來沒有這份雅興。」
秦雉輕笑一聲,嘆了口氣,「唉。以前少女心性時,便愛看著月亮想著些有的沒的。如今再看這圓月,便只心生些寂寥來。先帝駕崩已經八年了吧?哀家時而會想起他。」
容洵道,「太后感念先帝,乃人之常情。先帝仁義,便是我們這些臣子也時常感懷。」
秦雉道,「是啊。你家老大人便受先帝信任。到了你,先帝也十分器重。若不然,那份密詔又如何會在丞相手中呢?說起來,當初要不是丞相手持密詔,進入宮中,穩定局勢,哀家與皇上那時候孤兒寡母的還不知道落個什麼光景。面對皇權,那些人可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容洵道,「都已經過去了。如今四海昇平,太后亦可安心。」
秦雉又轉頭,嫣然一笑,道,「這大魏有丞相,哀家才能安心啊。」
容洵微微頷首。
秦雉突然道,「丞相已經二十八了吧?也該娶個妻子了。丞相可有鐘意的姑娘了?」
容洵心中已經警惕,或者說,從見秦雉的第一刻開始,他便從未放鬆過。
「此事只能隨緣,強求不得。」容洵的話含糊其辭。
秦雉道,「哀家怎麼聽說近日來有位年輕的女郎經常出入相府,還讓丞相唯恐護之不及啊。」
容洵道,「太后指的是怡紅院的玉珍姑娘?」
秦雉一怔,「玉珍姑娘?」
容洵回道,「此女子才貌雙絕,家中母親又好音律,便時常去府上陪陪母親。」
秦雉一笑,道,「原來是這樣。哀家還以為丞相好事將近,先替丞相高興了一把呢。」
容洵道,「微臣這些乃是小事,當不得太后關切。」
「丞相乃是大魏重臣,你的事,如何是小事?丞相也不能只為了朝廷中的事殫精竭慮,也得考慮家中老人家的意思,早早的娶一房妻子,生幾個孩子啊。」
「微臣謹記。」
容洵出了宮,便對驟風吩咐道,「太后已經知道小離的存在,還是得在太后之前找到她。」
驟風問道,「太后如何知曉小離姑娘的事情?」
容洵勾唇,「自然是她。只不過沒想到已經事無巨細到這個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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