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傍晚的時候,宮裡頭來了兩個神仙般的人物,一紅一白,遠遠瞧著,真是賞心悅目。
世人都喜歡美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美人總是會讓人心情愉快。
入宮的這二位是王譽和姚安。
憑著兩人和雲宋之間的關係,是該出了事就進宮來看她的。可是從雙方父親那裡聽來的消息,是雲宋誰也不見。
兩個人私下商議了一下,覺得給雲宋一些時間也不無道理。三日之期將至,他們兩個這才相約了一道過來。
到了紫宸殿門口,卻被劉富單手給攔了。
姚安搖一搖扇子,道,「劉富,你膽肥了啊,我們倆,你也敢攔。」
劉富嘿嘿一笑,知道姚安這人是個疏狂的人,說話也不必一本正經的,道,「現在這情形,奴才不攔不行啊。」
王譽走前一步,看了看緊閉的大門,眼中有些陰鬱,「他,還沒好起來?」
劉富搖搖頭,唉了一聲道,「你們兩個最了解皇上了,是個重感情的人。這事打擊太大了,還是誰也不見呢。」
姚安也嘆口氣,道,「原是不願充盈後宮的,誰知道,卻情根深種了,這誰能想到?」他轉頭看一眼王譽,道,「再讓他一個待一會兒吧。明日怎麼也該上朝了,到時候咱們再來看他。」
王譽還是盯緊了殿門。
姚安拽了他的衣袖,下了石階。
姚安喋喋不休,「那塵妃我也瞧見過幾次的,看起來是個妙人,對不對?」
王譽聽了,眼睛不知道望向何處,只道,「只能說中規中矩,未有特別之處。」
姚安嘖嘖兩聲,道,「你眼光還真是高,我看也不知誰能入得了你的眼。」
王譽視線落在他身上,道,「那位長公主……」
王譽的話還沒問完,姚安便像只刺蝟瞬間警惕起來,「我們之間沒什麼,她低調的很,平日里連門都不出的。我就是上次給她畫了幅畫,才有了些往來。你別去打擾她,說句話最好也不要。」
王譽聽了,說道,「原來你為她畫了畫,我上次從你那求一幅畫,求了三月吧?」
姚安哼了一聲,道,「你畫功不在我之下,找我求畫,並非誠心,我才懶得理你。」
王譽笑了,笑意沒收斂之時,忽有所感,他扭頭一看,正好看到雲宋和鈞山走過來。看方向,好像從宮門那處來的。
可方才劉富還說皇上他在歇息。
兩人上去迎了,都行了禮。
姚安大嘴巴,便道,「皇上你著了便服,這是從宮外來的?」
雲宋嗯了一聲,道,「出去散散心。」
姚安還要說什麼,被王譽搶了先,「皇上,可還好?」
雲宋苦澀的一笑,「朕能好哪裡去?壞哪裡去?」
話說的王譽心中一陣酸澀,礙於有旁人在場,有些話不便說出口。
他問道,「皇上一道走走吧。」
雲宋去看姚安。
姚安忙道,「你們去走一走,我這邊自己走一走。」
心已經往別處飛了,不知道這幾日她過得怎麼樣。
雲宋和王譽找了條僻靜的小路走著,一前一後。
王譽道,「有些事過去了,便去了。實在不必再傷了自己。」
雲宋道,「事情若能這麼輕易的過去,便不會有那麼多執念了。阿譽……」
她突然停下轉身,看著王譽,「你有執念之事么?」
王譽看著雲宋,那雙已經清澈柔和,叫他移不開目光。
他輕聲道,「有的。這世上誰沒有一二執念之事呢?」
雲宋接話道,「所以叫阿譽你放棄了執念之事,你能辦到么?」
王譽依舊看著雲宋,道,「辦不到。像是身上割了什麼東西,太疼了,寧願不放,就這麼煎熬著,也好過凌遲。」
在這件事上彷彿達成了共識,雲宋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所以啊,我想通了,我要活的自私些,霸道些,只為了心中的那一點念想。」
「我本就是皇上,這大魏的第一人。若那麼多事情還是無可奈何,還是被人牽著鼻子走,那我坐在這個位置豈不是顯得可笑?阿譽,人這一世,不就想讓自己過得順心么?」
「皇上說的沒錯。只求著事事順心,實在太難。」
「難么?不試一試怎麼知道?朕這一回,便要和他們斗一斗。」
「當真可以斗一斗么?」
兩個人心中所指完全不同,卻偏偏聊得十分順暢。
——
姚安在緋雲殿門口碰了一鼻子灰。雲容派了個潑辣點的侍女在門口將姚安說了一頓,「你這外男成天往這裡跑什麼?你倒是桃花不斷,咱們殿下還要個清白呢。」
姚安冤的很,他來這裡也不過兩回。
姚安賠笑臉,道,「好姐姐……」
話還沒說完,就被啐了回來,「呸,誰是你姐姐?你倒是姐姐妹妹的認,我可不理。」
姚安嚴肅道,「我好說話,你也不能這麼說話啊。再說,我可就……」
侍女叉腰,「你可就怎麼樣?」
姚安嘟嘴賣萌,「我可就難過傷心生氣了啊。我生氣了很難哄的。」
侍女猛地一激靈,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姚安討好似的說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最近宮裡事多,我怕她也難受,所以來看看。她要是一切都好,那我就放心走了。」
侍女道,「我家殿下好的很,你不來,她更好。」
姚安訕訕一笑,道,「她好就行。那我走了。」
侍女道,「你趕緊走,又沒人送你。」
姚大公子頭一回遭遇這樣的待遇,他轉身悻悻離去,到處張望,好在無人看到,要不然臉可丟大了。
等侍女關了門,進了屋中,將門口的情形都說了一遍,又道,「殿下說的一點沒錯,任奴婢對他吆五喝六的,他都是在賠著笑。」
雲容關注點卻不在這裡,她問道,「你說他專門問我有沒有因為宮裡的事情而難過?」
侍女點點頭,道,「是這麼說的。也是好笑,那是皇上妃子的事情,和殿下又沒什麼關係。殿下好端端的難……」
話說了一半,被雲容給打斷了,「你先下去吧。」
心腹侍女上前道,「她一向大大咧咧的,話說多了,殿下勿怪。」
雲容搖搖頭,「與她無關。你們都下去吧,我想歇下了。」
待侍女們都退下之後,雲容將那副畫像展開看了。看著看著,便默默流下眼淚。
宮中大概很少有人還記得,她的母妃當年也是在井中被打撈上來的。
——
走了一圈,又往紫宸殿而去。
望著逐漸映入眼帘的宮殿,王譽道,「我一直不來看你,你可怨我?」
雲宋駐足,道,「沒有的事。這幾日,我是誰也不想見的。」
王譽脫口而出,「可你見了王慧。」
「阿譽?」
他直呼王慧的名諱,有些反常。
王譽一笑,道,「是我失禮了。我與安安與你更親厚,本該我們陪在你身邊的。」
雲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王慧她也不是去勸我的。她與我說了些話,關於碧塵的。」
王譽道,「宮裡的事情我幫不上忙,便覺得自己無能。」
雲宋忙道,「這後宮的事情阿譽幫得了什麼?莫要說這些話。」
王譽又道,「雖幫不上什麼忙,也希望你遇到事情能頭一個想到我。便是將這些事情與我說一遍,你能舒暢些也是好的。我雖不必丞相有本事,但也會竭盡全力替你想辦法。」
雲宋看著他,點點頭,「我都知道的,阿譽,你和安安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有些事情,說出來叫你們煩憂。但我知道了,日後都與你們說說。」
雲宋看到王譽一直緊繃著的肩頭終於鬆了下來。
王譽道,「宋宋,你儘力了。於皇上,你待塵妃有聖恩,於夫君,你已經儘力為她討公道。」
雲宋閉了閉眼,又勾起了傷心事,她道,「不夠。儘力還是不夠。」
王譽看著她這般,卻說不了更多有說服力的話,只道,「待自己強大些,興許無可奈何的事情便少些。」
這是個死循環的話題。在這宮裡,尚有太后,下有三公。她如何變強?饒是上一世,她不過是依附容洵的權勢做了一些事情。若沒有他,她什麼事都辦不成。
這一世,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嗎?她去爭了,去儘力改變了,可結果還是一樣。
她那份無助讓王譽看著心疼。他的手伸過去的時候,卻聽到雲宋止住了這個話題,道,「時候不早了,你叫了安安一道回去吧。朕歇了幾日,一堆事等著呢。」
那雙手就在跟前,他沒法去握住。王譽不動神色的收回手,點頭,卻道,「塵妃以貴妃禮厚葬,在天之靈,也欣慰些許。」
雲宋想起來一件事,問道,「我好像覺得你並不大喜歡她。」
王譽道,「皇上的妃子,哪裡輪得到我說喜歡不喜歡?饒是看一眼,也是大不敬的。」
雲宋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喜歡不喜歡。」
王譽卻反問道,「皇上喜歡塵妃么?我說的是那種喜歡。」
這種那種的,旁人聽了興許不大清楚,可二人卻清楚對方的所問。
雲宋卻笑了,道,「我寧願,就是另一種喜歡也沒有。或許她就不會有這樣的遭遇了。阿譽,其實在這後宮之中,有皇上的一種寵愛,對他們來說,是種再難吧。可為什麼,他們還要飛蛾撲火一般撲上來呢?他們真傻。」
「可我卻不能再這麼傻了。」
她說了一聲,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然後朝紫宸殿去了。走了兩步,又轉頭去看王譽。
「阿譽!」
王譽還站在原地,正看著她離開的身影。見她駐足回身,他淺笑應了,「宋宋!」
雲宋狡黠似的一笑,眸光靈動,「明日不管聽到了什麼,都別太驚訝。」
王譽不解。
雲宋卻已經轉身,快步走了。
見她步態輕盈的身姿,王譽淺笑一下,如瓊花盛開。
——
「真不進去么?若是以看娘為由,小六也是不會說什麼的。」老二說道。
容家幾個女郎都站在相府門口,一步之遙,偏偏就不走了。
劉管家已經在門口迎了,被容瑛硬生生給攔住了。
容瑛咬著牙道,「不能去,去了小六綳著臉不說話,娘也會數落我。」
老三自責道,「都是我,把小離給弄丟了。大姐,這事我來擔。」
「擔個屁!我是老大,是我把人帶出去的,怎麼也不能讓你來扛這件事。」
老三去看老二,老二朝她搖搖頭。
老四道,「你說人怎麼就好好的沒了呢?該不會是因為玉珍姑娘那件事吧?」
老二道,「不打應該。她不是樂意去幫著牽線的嗎?倒不至於因為這事就惱了。」
容瑛嘖嘖兩聲,道,「我記著小離說了這事,小六直接叫她一邊去的。該不會是因為小六這句話吧?」
老三老四相互看一看,道,「不至於吧?」
容湘突然拍大腿,「我知道了。」
四位姐姐紛紛側目。
容湘道,「小離該不是嫌棄小六是頭老牛吧?」
四位姐姐,「……」
容瑛擺擺手道,「不管了,先找人再說。再多些人出去找,我就不信找不到。」
實際上,容家幾位女郎派出去的人快把永安城翻了個遍。幾個小姐都快急瘋了,實在是沒想到好端端的人在眼皮子底下就這麼消失了。
頭一回見幾位姐姐理不直氣不壯,連相府都不敢回了。只派人過來找驟風傳信,說人還會儘力找。一日找不到人,他們一日就不回相府。
驟風傳完了話,去看容洵的意思。
容洵道,「這事本也不是姐姐們的責任。她一個大活人,」
可他這次倒也不擔心了。說不上來什麼準確的理由,便是一種感覺。感覺這東西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便是這奇怪的感覺,讓容洵還這般雲淡風輕的,急也不急。反正,四個姐姐派出去的人,比相府的要多。他們若是都尋不著,他派出去人也是白費。
這小離如同一隻小皮猴似的,你越追著她跑,越抓不住。你就在原地,她一會兒也就出現了。
驟風聽了,語氣快了些,「那我去給小姐們傳話?」
容洵卻揚手止了他,「不用。讓他們吃個教訓也好,免得哪裡都有他們。」
驟風暗自咋舌,面上一本正經。
容洵嘆口氣,卻是輕鬆的口吻,「這些日子省去了去怡紅院圖清凈了。」
驟風別過頭去,怕憋不住要笑。
「驟風……」
聽到容洵喚他,驟風瞬間變臉,認真嚴肅,「大人……」
「敢背地裡偷笑,找打。」
驟風一笑,直了腰板問道,「大人,人還找嗎?」
「不必了,玩累了,自然會回來。」
驟風應諾,又添了一句,「大人不怕小離姑娘遇到壞……」
壞人二字沒說話,被容洵的目光硬生生壓了下去。
驟風垂首,道,「屬下失言。」
容洵沉默了一下,道,「那就去找找吧。總該知道是否平安。」
驟風叉手,「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