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下，是一團溫馨的夢幻般的親切，南北覺得，小時候在外婆家的感覺又重現了。

不是營盤鎮沒有電燈，是營盤鎮今天剛好沒有電，好久沒有出現的情況，卻給南北他們帶來了另一種風情。

老奶奶樂呵呵地去找出了珍藏的煤油燈，擦了又擦，擦了又擦，還不停地賣弄自己的“先見之明”，因爲“老頭子”曾經想讓她丟掉，她一直捨不得，就藏起來了，看看，現在不是派上用場了？！

老奶奶的飯菜做得好，她還真把南北和小紫當成他們的孫兒孫女了，把什麼好吃的都往桌子上送。

最有意思的是，他們把一直存着的幾個鵝蛋，又大又白又光又滑的鵝蛋，小紫拿在手裡都捨不得鬆手了，老爺爺非要今晚吃掉，他很堅決地敲破了一枚，臭了！心疼得兩老人直叫喚哎呦。

然後老爺爺又堅決地敲破了一枚，臭的，再敲一枚，還是臭的，倆老人臉都綠了，直到把珍藏的五枚鵝蛋全敲破了，也沒有一枚不破的。

南北和小紫都有些爲老人難過，不太敢去看老人們的臉色了。

老奶奶卻突然笑起來，拍拍老爺爺的肩膀，道：“這下好了，免得你天天去數這幾個蛋，生怕被老鼠偷走了。”老爺爺也笑，“那也省了你天天去擦這幾個蛋，這下你能睡好覺了。”

南北和小紫沒想到，這件尷尬事居然是這樣結束了，倆老人還真想得開，難怪他倆總是樂呵呵的。

老奶奶做得最好吃的一道菜，是臘肉餅，將臘肉洗淨了，切成薄薄的“生片子”，一片片在鐵鍋裡煎着，然後將麪粉調成糊狀，一勺勺地澆在臘肉片上，在鐵鍋裡煎熟還煎得黃黃的，放在盤裡，麥香肉香就直衝鼻子。

南北和小紫毫不客氣，吃得滿臉通紅。

他倆終於感覺要歇歇的時候，才發覺老爺爺老奶奶雖然坐在桌子邊，雖然有一桌子的菜，卻基本上沒有動筷子，倆老人笑眯眯地，在全神貫注地看他倆吃呢。

“好吃不？”老奶奶看看南北，又看看小紫，見他們終於要停下來喘口氣了，纔有些急迫，又有些緊張地問。

小紫嘴裡塞着食物，鼻子裡喔喔着，她好像還是很忙碌。

“真是好娃娃，真像環環和方方，吃得真好！”老爺爺抽着旱菸杆，真心地誇道。

不知道咋的，在這裡，那煙味也香的出奇，香的很有韻味。這時候，老爺爺臉上簡直就是笑出了一朵花，他不停地誇讚着南北和小紫，好像吃得好，好像能像他們的孫兒孫女那麼吃，是一種很了不起的品質。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南北誇張地拍拍肚皮，“自從我離開我外婆家，我就沒有吃到這麼好吃的美味了。”

“恐怕你外婆也做不出這樣好吃的東西吧？”老爺爺第一次和南北有了不同的意見，他的表情很怪異，居然衝着南北和小紫眨眨眼，還向老奶奶那邊努了努嘴，“誰有你奶奶做得好吃呢？我看這樣的人還沒有出生呢？”老爺爺說完又大笑。

南北一愣，小紫卻明白了什麼似的，搶着道，“就是，就是，我姥姥做得就沒有奶奶做的好吃，城裡面那麼多開大館子的，那些大師傅，也沒有奶奶做的好吃——你們信不信，我以前就壓根沒有吃過比這更好吃的。”

老奶奶聽小紫這樣說，樂得全身都在發顫，她一定是被快樂擡着呢，感覺她的步態也輕了，笑容也添了，身姿居然有些嫵媚了，說話的聲音更好聽了，“好娃娃，好娃娃，你誇我呢，你誇我幹啥？不過說實話，你好像說的也不假。”

老爺爺和南北都樂，老爺爺還給南北使眼色呢，南北早已明白，說，“我就不說奶奶做的飯菜了，我要說奶奶要是在古代，是可以做御廚呢。御廚是什麼，就是給皇帝做飯的呢。那時候八擡大轎擡着，前面有人敲鑼打鼓，把奶奶接進皇宮裡去……奶奶，那些鍋碗瓢盆，都都是金子、銀子打的呢……你說多好？！”

老奶奶聽得哈哈大笑，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這娃娃說的，你聽這娃娃說的……”

南北突然鼓起了眼睛，氣呼呼地道：“可是有一樣不好。”

老奶奶一聽，緊張起來：“什麼不好？！”

“那時候我們就吃不上奶奶給我們做的飯菜了，奶奶你做的飯菜夠給皇帝吃完了，哪裡還有我們的份？”

南北說完，自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開了。

奶奶突然明白了南北的笑話，與小紫摟着，笑成一團。老爺爺倒穩重一些，他的旱菸杆卻從嘴裡溜出來，掉在了地上。

空氣中都是快樂的味道。

在南北的記憶裡，也許鄉下最美好的時光有二：

一是在月光下看月亮，在星光下數星星，納涼的時候，如果運氣好，大人們心情好，還能在月光裡聽故事，那就是人間仙境，神仙日子了。

另一種就是在燈光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故事也可能會講的，最刺激的，讓孩子最期待又最恐懼的，是講鬼故事。

也不知道是咋的，那些鬼故事，講一百遍，也還是能讓孩子們害怕，這個時候，他們總是會禁不住偷偷看身後，燈影之外，有沒有什麼動靜……

現在也是最美好的時候了，老奶奶已經將剩下的飯菜收好，她終於快樂地坐了下來，老爺爺吧嗒着旱菸袋，開始和大家講“老話”，南北和小紫難得這樣放鬆、這樣專注地坐下來。

在城裡，這種情況下，大多數人，要麼是在看電視，要麼是在看手機，也許還有的在玩遊戲，在這裡，現在沒有電，終於可以啥都不幹，然後好好地交流了。

人類現在變得真是越來越奇怪，人與人明明可以直接交流呢，可非得要搞個電話、語音或者短信，兩個人面對面也沒話說，也沒心靈的溝通；

明明人與人交流是最快樂的事呢，可大家卻丟掉這原滋原味的快樂，而非要去打遊戲，玩QQ，鬥地主……

結果上天給我們最本質最原始也最無價的快樂，居然只有在深山老林的村子裡，在沒有電只有煤油燈的老人家裡，可以貌似找到了。

南北和小紫很久沒有這樣輕鬆過了，他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輕鬆感？

他們突然就覺得，在這裡的時間變得很多很長，就像現在，才七點多呢，就已經到了村莊的晚上，想想要到城裡的十二點睡覺，還有近五個小時呢，這豈非漫漫長夜啊？

古人曾爲漫漫長夜而傷感，他們卻爲漫漫長夜而興奮，試想，有這麼多的時間，能做多少事也，就是看電視，也得看多少集？不對，不能做這些事，一做這些事，時間就又變少了，縮水了，或者被偷走了。

有這麼多時間，如果講故事，也得講半部書吧？！

那麼，爲什麼現在他們感覺輕鬆呢，突然覺得，以前忙碌的，焦慮的，期盼的那些事，都離自己好遠了，還好像隔了一層無形的牆，於自己的內心，沒有多大的牽動了。

就像爲夢裡的事件操心，就像爲幾百年前的古人憂慮，有價值嗎？有必要嗎？是明智的嗎？

那麼既然這一切都沒有用，我們的心自然就放下了，放下了這一切，我們的身體自然也放鬆了。身心都放鬆了，我們又怎麼會不輕鬆呢？！

南北和小紫，就是帶着這種狀態，和老爺爺老奶奶聊天的。

老人們自然是要聊他們的孫兒孫女的，他們中間彷彿有一首悠長又美的史詩，史詩裡的主角，便是他們的孫兒孫女。

老人們用了唱歌一樣的強調，用了古樸而又詩意的文字，將這史詩說唱了一遍又一遍。而今晚，他們將這首史詩，又說唱了一遍。

他們的聽衆，唯一的兩位聽衆，聽着那大師級的藝術，聽得是如醉如癡。南北心想：世上其實有多少這樣的史詩，這樣大師級的父母和爺爺奶奶呀，世上真因爲有了這樣的史詩，這樣的爺爺奶奶和父母，這世界才變得如此溫馨如此美麗呀。

其實，對於兩位老人，能有今天這樣兩位專注的聽衆，他們已經是多麼的快樂和滿足。

在以往，他們都是相互說給對方聽呢。

有故事說，還有人聽你的故事，只要有一個人聽，這不也是天底下最快樂的事？！

那麼，現在，聊天的主題，已經自然地轉到南北和小紫的身上了；現在的話題，已經是南北和小紫關心的前面的旅途上了。

在這裡，他倆第一次聽到了那個名字：“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