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海市(棠城)
閃電乍現,幾聲悶雷,烏雲還沒爬上雲頭,雨便急不可耐地往下落。
三樓陽臺上,雙手抱膝下頜抵着膝蓋發愣的楊曉縮在吊椅裡,雨順着吊椅鏤空的地方落在她身上,她卻像是不自知似的,沒有絲毫反應。
眸中宛如一譚死水,雨水打溼了她那一頭烏黑的秀髮,以及她身上那件昂貴的手工刺繡連衣裙,順着眼角流下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纖弱的身子微顫,仍舊沒有要起身離開的意思。
幾個傭人跪在雨中望着她,眼中的神色有擔憂,有迷惘,甚至還有驚恐。卻是沒有一人敢往前一步去勸說,就這樣僵持了二十來分鐘。大雨非但沒有停下的勢頭,反而越下越大,吊椅裡的楊曉臉色也越發蒼白,嘴脣發紫,讓人於心不忍。
屋內一位老婦人一臉焦急地來回踱步,看着外邊楊曉的臉色越來越差,但坐在沙發上優雅品茶的二姑姑並沒有任何表示,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曾睨向外邊,猶豫了一會跪在茶几前,冒死勸說:“二姑姑,大小姐從小身子骨就弱,這又是絕食又是淋雨的,她身體吃不消的...”
顧曉晴朝站在她右側的肖琳使了個眼神,肖琳馬上會意過去想扶起跪在地上的老婦人,但老婦人並沒有領情,推開了伸過來的手,顧曉晴手裡端的茶盞被重重放在茶几上,沉聲道:“玲嬸,我知道你老人家是心疼曉曉那孩子,但你也該知道我並沒有把她給攆出去。是她自己非要無理取鬧,竟然還敢以死來威脅我,不讓她吃吃苦頭,她還真當所有人都該縱着她的小性子。”
“二姑姑,大小姐她畢竟年齡還小,您....”
顧曉晴冷冷地打斷玲嬸的話:“玲嬸,夠了,我念在你照顧過我的份上,不想跟你計較。”
玲嬸雙眸含淚仍舊不死心地喚了一聲:“二姑姑。”
“肖琳,把玲嬸送回她房間。”一聲令下,肖琳不容玲嬸強烈的反抗,在保證她的安全下,把她強行帶離了客廳,送她回了那棟專門給傭人所建的別墅。
銀白色的帕加尼以驚人的速度飛馳而來,刺耳的剎車聲旋即在身後響起,還沒等肖琳轉過身去,兩個黑影從她眼前飛奔而過,緊接着後邊傳來一道抱怨的聲音:“這耽誤一時半會人也不會出什麼意外,真不知道他急個什麼勁?”
語氣中雖然滿是抱怨,但他腳下的步子卻邁得大,轉眼便到了電梯口,肖琳疾步跟在他身後,恭敬地喊着:“小二爺。”
他點了點頭,食指往樓上指了指,眸光含笑地問:“怎麼回事啊?昨天離開的時候,也沒瞧見二姑和小沫沫有什麼化不開的矛盾,今兒個這是怎麼了?”
小二爺竟然先開口問了,肖琳也不好搪塞他,便把前因後果都交代個一清二楚,畢竟是從小看着大小姐長大的。總歸也是心疼她的,說的時候難免帶了點個人情緒。
廢話也摻雜了不少,幾句話就能簡單說明,愣是到了三樓的走廊上,還沒說完,但他大概也能從肖琳前邊的話中猜到了前因後果。
小沫沫一心只想着離開棠城,而二姑定然不會如她的願,而湊巧四叔昨天飛臨陽去參加一個大型拍賣會。現在整個顧家的人,都聽二姑的話,小沫沫自然是插翅也難飛了。
但認栽又不像是她的風格,可不就形成了如今這幅局面嘛,二姑也絕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小沫沫百般不服,只會讓二姑更加惱怒,之前他就聽四弟提過,二姑並不同意小沫沫去追那個叫陳潯的男生,甚至當年小沫沫去布爾奇瑞前,還遭到了二姑的囚禁。
要不是四弟看不過去,暗中放走了小沫沫,估計現在她還被二姑盯犯人一樣囚着,沒有任何自由可言。
三樓客廳裡並沒有顧瑾夜的身影,視線往陽臺那邊挪去,果然,顧瑾夜就蹲在吊椅前,應該是在哄着小沫沫先回屋裡,肖逸站在一側高舉着傘,爲倆人擋下那滂沱大雨,在旁人看來這一幕還挺溫馨的,但他深知那邊絕不是眼中所見那般和諧。
“衍衍過來坐,喝點什麼?”顧曉晴熱情地招呼着他過去她那邊,眼底盡是溫柔。
“二姑,我就喝你剛泡好那壺片茶就行,這二月天又下着雨,怪冷的。”他笑着過去,坐在顧曉晴右手邊的單人沙發上,翹着二朗腿,目光一直追隨着半蹲在地爲他斟茶的肖琳。
“屋裡開着暖氣,你要還覺得冷,我讓肖琳去小四房裡拿件外套過來。”
“不用了,我喝口熱茶暖暖身子,身上的那股冷意自然就沒了。”
“嗯,你說小四多久會回來?”
他擡眸往那邊瞥了眼,笑了笑:“兩分鐘。”
他的尾音還未落,外邊雨中的顧瑾夜猛然起身居高臨下地望着縮成一小團的楊曉,僅有的一點耐心也盡數散去。
“顧沫汐,我說過,你最好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鬧彆扭,我不喜歡。”
“不喜歡就走,我沒有強留你在這。”
“阿逸,我不想再看見那個人。”冷冰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卻讓縮在吊椅裡的楊曉猛地擡起了頭,滿臉震驚,看着顧瑾夜已經走遠的背影。
“你敢!!”楊曉怒不可遏地朝他大吼,顧瑾夜的腳步並沒有停頓,直徑走進了屋內,她咬着下嘴脣,堅難地從吊椅上下來,可能是因爲保持那個坐勢太久了,腳下一個不穩便朝地面摔去。還好一旁的肖逸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楊曉身形剛剛穩住,手往肖逸眼前一攤,冷冷地說:“手機拿來。”
肖逸沒搭理她,對急忙起身跑過來的傭人說:“送大小姐回去。”
“肖逸,連你也不聽話了是麼?”楊曉推開扶住她的那兩個傭人,狠狠地剜了仍舊拿起手機,正準備開口說話的肖逸。
肖逸到嘴邊的話終是沒能說出口,靜默了數秒,神色認真地盯着她說:“大小姐你乖乖聽話回去,小四爺他不會真的對那個陳潯動手的。”
楊曉定定地看着他:“我要你扶我回去。”
“好,不過大小姐您待會進去後,可千萬別再跟二姑姑擡槓,不然小四爺很爲難的。”
楊曉點了點頭,肖逸這才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傭人幫他們撐傘,肖逸扶着她進了屋,客廳裡的說話戛然而止。
他稍稍擡眸打量了一番楊曉,眼眸裡染了一絲玩味的笑意,目光挪向顧曉晴,又瞥了眼垂頭喝茶的顧瑾夜,疑惑地問她:“小沫沫,你說你有什麼想不開的,非得要玩這麼一出,無論有怎樣的變故,最終的結果你都一清二楚,真不知道你在折騰什麼?”
楊曉也不搭理他,從一進來她的目光便一直鎖在品茶的顧曉晴身上,沒有離開過。
“先扶沫沫去換身乾淨的衣服。”顧瑾夜擡手隨便指了位女傭,淡淡吩咐。
女傭扶着楊曉離開了,過了半個小時,楊曉換了身淡黃色的連衣裙,烏黑的長髮散在肩頭,臉色仍舊蒼白,要是別人稍稍推她一把,估計她會沒用的摔倒在地。
“媽,我是一定要回布爾奇瑞的,我知道你不同意,所以等舅舅回來,我跟他說。”
顧曉晴端起白玉茶盞,手拿茶蓋輕輕撥開茶葉,聞了聞茶香,抿了一口茶,語氣平靜地問她:“還要像上次那樣鬧上一鬧是麼?”
“我是在維護自己應有的權利,你要是還想像上....”
“出去跪着,誰都不許替她求情,更不許暗中幫她,尤其是你小四,肖琳去拿戒尺,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命等到你舅舅回來給你做主。”顧曉晴看都不看她一眼,食指往外邊一指,嗓音冷冽,安靜地品她手裡的茶。
“姑姑,沫沫她....”顧瑾夜正欲開口爲楊曉辯解幾句,顧曉晴擡眸睨了他一眼,眸中微怒,眼神更是冷冽又犀利,倒也不是說被嚇到了,只是話被卡在喉嚨裡,愣是說不出口。
“跪就跪!!”楊曉握緊拳頭,賭氣似的疾步走了出去跪在外邊,任由大雨再一次打溼她剛剛換上的淡黃色連衣裙。
“當年你悄悄把她放了,我沒說什麼,這兩年多來也沒再攔過,小四知道是爲什麼嗎?”
顧瑾夜目光擔憂地往外邊瞄去,漫不經心地回答:“姑姑也想看看沫沫喜歡的人是不是也喜歡她,能不能接受她的所有,你給沫沫兩年多的時間,但凡那個人也真心喜歡沫沫,哪怕再一次跟我爸翻臉,也會護他們周全。”
“可惜兩年多他們也沒有絲毫進展,而明年5月9號便是小沫沫的受戒,二姑很清楚半年時間也改變不了什麼,竟然結果都是一樣,也沒必要在放小沫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