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裡急急地喚着媽媽，一路小跑地奔向在後院打電話的葉憶如，因着跑得略急了些，腳下沒注意差點摔了一跤，還好葉憶如轉過身來，彎下腰一手扶住了她，嘴裡溫柔地指責：“顏顏，媽媽是不是告訴過你，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要慌張？”

“爸爸辦公用的手機落在家裡了，媽媽你不是說過爸爸辦公的手機，顏顏要是撿到了，一定要在第一時間給媽媽嗎？”六歲的丁顏晃着手裡那部黑色的手機，笑着回答媽媽，眼中並沒有一絲委屈與抱怨。

“顏顏真乖。”

葉憶如笑着半蹲在她面前，去撫摸着她的小腦袋，也沒在去理會電話里正在說項目的人，可下一秒那部黑色手機來了電話，丁顏胖乎乎的小手直接滑動接聽鍵，將手機放在葉憶如耳邊，嘴裡還甜甜地說：“媽媽，是爸爸找過來了呢。”

她並沒有從媽媽眼中看到以往的柔情，有的不過是逐漸黑下來的臉龐，以及冷下來的聲線叫住不遠處正在修理花草的阿姨。

讓阿姨將她帶回別墅去玩，她愣愣地看着媽媽，嘴裡剛想撒嬌反抗，媽媽已經站起身來，往遠處的涼亭走去，她只能任由阿姨帶回了別墅。

晚上，夜幕降臨。

媽媽一反常態地早早哄她睡下，睡夢中她偶爾會聽到爸爸與媽媽激烈的爭吵。不知是本能還是無意識，她被吵醒後爬下牀，抱着兔子玩偶走出臥室，乘着電梯下了樓。

一樓客廳裡，爸爸媽媽坐在會客的沙發上，因着爸爸背對着她，她看不見爸爸的臉色，但媽媽臉上的神色，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雙眸子裡滿是怒火，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她雖不清楚他們在爲什麼事而爭吵。但她敢肯定跟上午那通電話有關，因爲媽媽當場的臉色已然變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媽媽發那麼大的火，而爸爸也絲毫不退，硬氣十足的與媽媽吵架。

她當時沒有哭，她並沒有像其他家庭般，父母吵架小孩看見了會哭鬧。她只是抱着兔子玩偶懵愣地看着，直到媽媽的視線無意間掃過她，秀眉微皺，涼薄的說話聲戛然而止，愣怔了幾秒，視線又重新落在她身上，擡腳踹了爸爸一腳。

爸爸猛然站起來，轉過身去看她，驚愕地看着她，媽媽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不少，勉強揚起嘴角，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她的突然出現，止住了父母的爭吵。卻是沒有止住那註定會起爭執的事實。

那是一天晚上，爸爸晚歸回家，媽媽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得很，她躲在一處角落，正在跟阿姨玩躲貓貓。記憶中的那些片段畫面並不是很清晰，但她知道媽媽很生氣，他們吵得比上一次還要激烈，不同的是這一次，媽媽病倒了。

往後的大半年時間都待在沈家的醫院裡，而他不知從哪撿回了一身的傷，以及舅舅的出現，那時還小的她便已然知曉，那一身的傷是敗舅舅所賜。

醫院裡，媽媽躺在病房上，扯着舅舅的衣角求着他，不要在對他下手。在媽媽的求情下，他也漸漸懂得‘收斂’兩字。明白了在舅舅眼中，他所自以爲豪的富，根本不值一提，或者說的更直接點，他的富壓根不及舅舅的一根手指頭。

往後的記憶便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媽媽突然病故前，跟舅舅通過電話。她當時就在媽媽的病牀邊，媽媽苦苦地求着舅舅不要怪罪於旁人，在那段爲時不長的交談中，舅舅妥協了。

她當年還小並不懂得媽媽爲什麼會那樣，直到後來長大了，她才知道媽媽到死都還深愛着他，不忍他受到任何傷害。而她也很是後悔當年怎麼沒能狠下心來，不去管阿琛的所做所爲。

或許是愧疚了，或許是害怕了，或許是後悔了，往後的日子裡，他像是發了瘋似的，一個勁地對她好，那個女人也揚着噁心的笑容，加倍對她好。那種狀態並沒有維持多久，但無論發生多激烈的爭執，他永遠是硬着心氣，先低頭認....

“不是，不是那樣的，是他們大人做錯了事。”

夏安急切地話語，打斷了她飄遠的思緒。或許真如老夏所說，哭着將情緒發泄出來，這心裡悶着的複雜情緒也便散了許多，丁顏吸了吸鼻子，鬆開了緊緊抓住夏安的衣角，擡手拭去了臉頰的眼淚，輕輕地推開了夏安。

“嗯”丁顏重重地點了點頭，應着夏安，嘴角上揚，抱過他的手臂，柔柔地說：“我信你。”

我信你，那種無條件無理由的信任。

夏安扯了扯嘴角，拿過一旁的行李箱詢問她：“餓了吧？我們去常去的那家店？”

“好啊，然後再給老潯打包他最喜歡的，他的心情興許會好些。”丁顏笑着說，夏安卻抿緊了脣，連帶着身體都有些緊繃，有點心虛地應着她，明知這個謊言維持不了多久，卻還一本正經地同她扯起有關於陳潯的話題。

不知是因爲什麼原故，所有的菜品上來時，丁顏吃得有點急，卻也不失優雅。夏安坐在她對面，時而會笑着對她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時而會拿起紙巾傾過身去幫她擦嘴角的油漬，以及把空出的盤子挪到他這邊，將還沒動過的菜挪到她面前，撐着下頜靜靜地看着她吃東西的模樣。

過了一個小時，丁顏擡手招呼着服務員過來，夏安倏然叫住她，丁顏愣愣地偏頭看他，手也慢慢地放了下來，問他：“怎麼了？”

“阿潯，他現在在飛機上...”他慢吞吞地說着，丁顏臉色剎那間便變了，倒也不同夏安生氣，只是拿過手機打電話並站起身來，向餐廳門口疾步走去。

夏安立刻跟上去，攔住了她的去路。

丁顏靜靜地盯了他一瞬，淡淡地說：“老夏，你讓開，我不想跟你起爭執。”不等夏安迴應，又同電話那邊吩咐：“攔下去往美國的所有航班。”

“小顏，那是阿潯的選擇，我們尊重他好不好？”

“老夏”丁顏沉聲地喚着他，眼眶裡一片溼潤，卻不見一滴眼淚涌出來，握緊地拳頭逐漸放開，緩了緩心神，儘可能壓下心中的那口怒氣，她並不想同夏安置氣。

“我還不夠尊重他嗎？出事前我曾與他說過那邊時局動盪，讓他多加小心並注意，可他卻只當是個玩笑。還滿不在乎笑嘻嘻地同我開起了玩笑，你說是他缺根筋呢？還是我說話不着調？生生讓他將危險的信號解讀成了日常逗趣？”

就算家族勢力再大，也只限於在國內，畢竟他們的根基是在國內，國外雖有勢力卻是算不上暗眼通天，偶爾會出了差錯也是常事，這也是當年她反對他出國的主要原因之一。

夏安也盯着她，並沒有回答她。

倆人對峙半響，夏安先退了一步，緩緩開口：“那裡是他的家鄉。”

“難道南城不是他的家鄉嗎？竟然他選擇將叔叔阿姨帶回國安葬，便說明他心裡認可這裡是他的老家，而並不是美國的布爾奇瑞。”不經意間，丁顏的語氣倏然加重，但很快她自己也發覺了，輕咳了幾聲，臉上多了幾分尷尬的神色。

“小顏，你要是把阿潯強行留在南城，他一輩子都會怨你的，我們都該爲自己所做的決定而負責，不是嗎？那竟然是他的選擇，我們就該尊重他、相信他。”

丁顏就那樣定定地看着夏安。愣怔了幾秒，轉過身坐回了原先那個位子，臉上雖有不悅之色，卻是沒了想要將陳潯強留在南城的打算，對電話那端說了句：“不用了。”

老夏說的很有道理，她也信他，只是心中難免會有一口悶氣，衝動也就衝動那麼一會，細細想來，倒真是自己過於緊張了。

經過這次事件，顧沫汐又在那邊，就算再不濟也絕不會重演悲劇。

——美國

楊曉早早地候在了接機口，顧瑾夜懶洋洋地倚靠在藤椅上，手裡輕輕搖晃着白玉茶杯，茶杯上邊還飄着一縷熱氣。肖逸筆直地站在他左側，雙手重疊規矩地放在身前，但目光卻是冷冷地掃視着周圍。

或多或少會有異樣的目光掃向這邊，或許是覺着新奇，畢竟這年頭就算是早早候在接機口，等待着與親人或朋友相逢，也確實沒見過他們這麼誇張的行爲。雖然是下午一點左右，但機場的人流量仍舊很多，什麼飛往汕卉的航班起飛，什麼從法國的航班落地，什麼張某快到登機口登機....

楊曉盯着手機看了半響，方纔擡起頭來，從那臨時搭建的茶几桌上拿過另一杯剛泡好的茶。瞄了一眼茶几另一邊的顧瑾夜，眉頭微微皺起，語氣有點不滿地說：“我自己能行，你這是操的哪門子心啊？又不是三歲的小孩，還需要看守。”

顧瑾夜勾了勾脣角，抿了一口茶，淡淡地回她：“二哥三點的航班，這不是見你滿心歡喜跑來苦等嘛，就順道陪着你來了唄。看你這表情是生怕我對他動手？”

他刻意停頓了一會，那雙含笑的眸子緊盯着她的容顏，見她不友善的視線瞧了他一眼，輕笑了幾聲，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攤了攤手洋裝無辜的模樣，漫不經心地說：“我要真對他動手，那也是他活該。”

“問題是你不敢在我跟前動他，我又何需擔心那壓根不可能發生的事呢？”

對於這點，她還是很有自信的。小四雖說玩性大，但總歸是會顧忌她的感受。

他定定地睨了她許久，笑着說：“這可說不準，得分什麼事。”

楊曉也揚起脣角笑了笑，並沒有再跟他扯有關陳潯的話題。

倆人又瞎扯了半個多小時，顧瑾夜便先行結束了談話。讓肖逸把電腦拿過來，看昨天晚上剛整理好的本月電子版的報表。楊曉開始還挪過椅子去看了看，但看了二十幾分鍾就挪回了原先的位置。

全身心投入了遊戲中....

她愛玩遊戲並不是受到陳潯的影響，僅僅只是自我沉迷無法自拔罷了，遊戲也是她唯一長久不變的一項愛好。而丁顏多半是受了陳潯的影響，且是屬於放棄自我救贖的那種。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顧瑾夜已經從報表中擡起頭來，並隨手把電腦給了肖逸。沒過幾分鐘，廣播裡便響起了從棠城飛來航班落地的通報。

楊曉早在十分鐘前就沒玩遊戲了，還親自泡了一壺茶。

眼瞧着顧瑾夜瞥了眼手腕上的那塊淺色的表，以及剛剛落下尾音的廣播，她心裡一片明朗，凌家老二的飛機落地了。

她神情倒是無甚變化，畢竟他們算不上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