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不能說得再直白了,彭嬸輕撫著自己的肚子、一臉意味深長地看著周衡,希望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周衡注意到,彭嬸依舊把「阿榮哥哥生病的母親」
幾個字咬得挺重,也就是說,她覺得應該讓阿瞞去親眼見見他的阿榮哥哥生了病的娘親?但沈怡不一定想要見阿瞞啊,那會讓她想起自己可憐的被當做替代品陷在深宮的兒子阿華,多痛苦啊!
而且對阿瞞這麼個小人兒來說,在一處充滿藥味的屋子裡,見到一個卧病在床的陌生人,會不會嚇到不知道,對一個小孩子家來說,按說也沒有什麼意義啊?但彭嬸平日里可是考慮周到的人,阿榮哥哥、母親、生病…周衡又試著把這幾個關鍵詞拆解開來思考了下。
而且彭嬸剛才還說什麼阿瞞年紀雖小,記性卻很好…這是想讓阿瞞記住他的阿榮哥哥有一位生了病的母親?想到這兒,周衡覺得自己能理解彭嬸的意思了—不用再額外多說什麼或做什麼,只要阿瞞的記憶里,曾親眼見到過沈怡卧病的樣子,他日如果他能登基,也許就會想起這件事來,無聲勝有聲,便能記著沈家人的全力付出。
沈復自然不必講了,作為救助小太子主要功臣的靖王爺,哪怕沒有太多的時間與阿瞞相處,但有當初梁嬪給的那封信,沈復所做的事經得起任何推敲和質疑,且自己如今幫著撫育阿瞞,說白了也是因為沈復當日所託,如此大的付出,加上未來極有可能的與宮裡那賤人的正面較量,讓阿瞞喊阿復一聲「義父」
可說是實至名歸。
如果他日阿瞞能登大位,沈復自然是大大的功勞,連他麾下的一眾人,包括賀叔等人,想必都能論功行賞。
別的不說,賀叔一把年紀毅然拋下超高齡產婦的孕妻,彭嬸這些日子又是一直跟自己在一起,想必阿瞞也不會忘了這位大著肚子的彭奶奶以及帶給他不少禮物過的賀爺爺。
但除此之外,其餘的人就不一樣了。
阿瞞一個小孩子家,哪怕你親口告訴他,有個孩子不幸被當做他的替身扣押在宮裡,兩個孩子連面都沒見過,狸貓換太子般的犧牲想必也不會太讓阿瞞有什麼感覺,何況那還是阿華自己的父親聯合宮裡那賤人所做下的錯事。
但阿華的母親所受到的創傷不能因此視而不見,畢竟只有她的忍痛放棄才能換來如今的局面扭轉。
如果能讓阿瞞記住她如今受苦的樣子,作為沈復的長姐、靖王府出身的郡主、阿華痛苦隱忍的母親,倒確實是可以就此在沈家的功績簿上再添一筆。
再加上還有阿榮,待阿瞞親如兄弟不說,雖然兩人差著些歲數,目前看來兩人以後還有很多的時間相伴,想必感情也會日漸深厚。
讓阿瞞見見他的阿榮哥哥的母親,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此,周衡覺得自己完全明白了彭嬸的話。
雖然如今已經把阿瞞當做了自己的孩子盡心儘力地養著,但周衡也承認,自己絕不可能做到這個時代人的忠君思想、如沈復般毫無怨言地全心付出。
換句話說,她還是希望,自己的辛苦付出能有回報。
而如今,既然打定主意要跟著沈復過這一輩子,那自然是希望如今給沈怡沈復姐弟倆和自己差點帶來滅頂之災的這件事,能最終反轉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沉冤得雪,大仇得報,賤人伏誅。
這結局,便維繫在阿瞞這個小傢伙身上,所謂榮辱皆繫於一身。
雖說當初自己也曾天真地想過,就跟以前看過的武俠小說里的結局描寫那般,大不了就跟沈復兩人帶著阿瞞找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歸隱終老。
但如今經過了阿華一事,自己已徹底看清,別說那等美好夢想了,就算是馬車上跟沈復所說的長相廝守,短時間內其實也是不大可能實現的。
既如此,那就還是打點起精神,好好地做好應對之事吧!
人總要努力往前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而阿瞞,哪怕再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最終,也還是希望他能當上皇帝而不是淪為某個籍籍無名的鄉下小孩。
唯有如此,才能寄希望於給他可憐的生母一個公道,也給自己一個公道。
而沈復這個靖王爺和他身後的靖王府、西北道、靖國軍,也才能不至於落入那賤人之手、任人宰割…彭嬸見眼前的姑娘垂頭沉思了沒多久,很快便抬起頭來,一邊替旁邊的小傢伙細心擦去嘴邊食渣,一邊微笑著答了句:「多謝彭嬸,那我回頭再去問問長姐,要是她覺得方便,回頭就讓阿瞞進去看看,小孩子家畢竟好奇」
那就是贊同自己的想法了,彭嬸覺得很滿意,再怎麼說,自家那個師弟也是跟靖王府脫不開了,既如此,那就還是衷心希望沈家的人都能有回報吧!
何況從內心裡,如今自己也做了母親,一個母親要被迫生生放棄自己的骨肉,那是何等摧心肝之事。
雖說希望渺茫,那孩子多半是回不來了,但也還是希望,他日這位小太子能推己及人,對靖王府郡主多加恩賞。
退一萬步說,一個有情有義的皇帝,也才能讓他的臣子一心跟隨吧?如此,在這個下雪天的早晨,周衡受彭嬸提醒,隨後去了正房,借著問沈怡情況,委婉地提了下自己的想法:「…阿瞞昨日就問春鶯,屋內住了誰。
咱們這院子不大,他又一心想跟阿榮哥哥玩,咱們既然要在這邊過年,時間還長,總不能一直攔著他。
且小孩子家,越攔越好奇。
所以我是想著,還不如就那麼隨意地任他們哥倆來去。
再說了,阿瞞他…他日如能得償所願,上位者也得體恤人間疾苦不是?」
「以前他不肯吃飯,我都嚇唬他不好好吃飯就要生病,他卻反問我,什麼叫生病。
如今長姐你這般,也好讓他記住,生病總歸是不好的」
沈怡那邊昨晚其實也已經聽兒子說了「阿瞞弟弟」
的情況,眼看沈鳳榮的心情因著周衡母子倆的到來而大為改觀,不禁也想了很多。
如今聽到周衡這般說,雖不至於立即想通,卻也沒有一口拒絕,只沉吟著表示:「這雪一時停一時下的,他們兩個小孩子家,一時也無處可去。
這主屋寬敞,如今咱們也不用接待什麼人,我又整日里躺著,本想著還不如讓人撤了外頭的桌椅之類,給阿榮辟出過來么?」
「既如此,那就乾脆再收拾一下,讓他們倆能有個暖和的玩耍之處。
他們兩個孩子跟著咱們大人這等顛沛,本已是委屈了,就還是希望…盡量能開開心心的吧」
「好,那就打擾長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