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林晚
周衡心裡其實也有點怕,不過想著如果能在這宅子里找到那殺人兇手,這裡面自己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回頭沈復也不能再推三阻四不讓自己看那馬首玉雕,實在是,周衡覺得夜長夢多,還是早點回去的好,而且也很擔心外婆。
是以如今也算是暗自給自己鼓了鼓勇氣,一邊也緊緊拉著春雨的手,在外人看來,倒是表姐妹兩人很是要好的樣子。
黑色有些斑駁掉漆的大門看著很是尋常,連帶王小哥扣門環的聲音,在中午的陽光下聽著也有些沉悶。
「誰呀?」隔了一會兒,裡面才傳來了一個蒼老的女聲,聽著是個老太太。
周衡不禁暗鬆了口氣。
前頭的王小哥則已經朗聲回答:「前頭王記乾貨鋪子里的,聽說你們要轉租,來看房子。」
這話說得周衡很是感激地低聲謝了他一句,王小哥臉上有點發紅,回頭報以微微一笑。
「等一下,就來了!」老太太嘟噥了聲,然後又過了會兒,大門終於被打開了,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穿了一身褐色布裙的矮小老太太從稍微打開了一些的門裡探出頭來,見了站在最前面的王小哥,臉上便有了些笑容:「原來是王小哥啊,快請進!」
王小哥似乎也認識她,喊了句:「彭大娘!」
那彭大娘應了一聲,眼睛卻看向了跟在後面的周衡兩人:「這兩位姑娘是…?」
聽著語氣倒還和善,周衡便也客氣地笑著答了句:「我們家想要在湯泉鎮租房子做生意,」又指了下旁邊的王小哥解釋原由:「剛才我們倆聽王小哥說起你們這宅子要轉租,便想著過來看看。」
「哦好,請進!」老太太把門推開了一些,側身讓他們三人進去,之後便又關上了門,惹得春雨回頭看了一眼。
周衡倒是一直在看前頭,拐過照壁后更是眼觀六路般趕緊看裡面是什麼個情況,結果卻有些失望地發現,其實也就是一個看著有些破敗的院子,院子里當中放了一口積了些水的大水缸,照壁對面和左右邊各一間看著還算寬敞的房子,整個宅子可說是一覽無餘,看著沒有什麼特殊,也看不到什麼人在走動。
好在就在周衡失望時,許是聽到他們一行人的動靜,左邊房間門帘一掀,一個看著二十來歲穿著一身短打衣裳的壯漢,一臉的絡腮鬍,臉黑黑的,手裡端著個飯碗,探出頭來看了看,上下打量了周衡和春雨幾眼,然後問了句:「你們想租房子?」
又問王小哥:「你家親戚?」
王小哥趕緊回頭看了下周衡,周衡點點頭神色自若地答了句:「嗯。」
那壯漢便端著飯碗發出了一聲嗤笑,裡頭的意思雖然不清楚,但聽著有些不懷好意,王小哥的臉便又紅了,連帶後面的春雨聽了也有些不自在。
周衡卻一點都沒覺得有什麼,只笑著問那壯漢:「轉租的事情是跟你商量嗎?」那位彭大娘這會兒已經走開去了,從她跟王小哥認識這一點其實可以判斷,而且手看著也很粗糙,估計就是個替宅子里的人洗衣服做飯的粗使婆子,做不得主。
三人說話間,從那壯漢背後又探出了幾個頭,周衡看了下,一共有五個人,但都很面生,倒是跟在她後頭的春雨,這會兒突然輕輕拽了下她。
心知那曾經前往死去船工家挑唆的那人必然在其中,又沒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周衡便見好就收,便說了句「可否請大哥帶我們看一下房間裡頭有多大?我家表哥是想租個落腳的地方,最好也可以有地方堆堆貨。」
那壯漢卻沒有要帶她們參觀的意思,依舊端著個飯碗站著沒動,只用筷子指了下對面的房間示意:「兩邊都差不多大,那邊是睡人的大通鋪。」
意思是不想帶自己過去看?不過這種都是男人睡的大通鋪搞不好臭氣熏天的,周衡樂得同意不去:「如此,那我們就進去看下你們這吃飯的地方好了,可以吧?」
一邊又朝幾個站在門口一邊端著飯碗吃飯、一邊淡定圍觀的人笑著說了聲:「不好意思,幾位大哥,打擾你們用飯啦!」一邊說一邊探頭往房間里看了看。
房間確實還挺寬敞,但裡面也只放了一張長方形的飯桌,一覽無餘,感覺很像個臨時的住所,桌上飯菜倒是挺豐盛,看樣子剛好是在飯間。
「你們是哪裡人?」裡頭一個看著二十來歲、長相比較斯文、穿著也比較斯文的灰袍男子走過來問了周衡一句,這人長相看著很普通,不過跟其他人不一樣,手裡並沒有飯碗端著,負手而立站在飯桌旁,隱隱有種他是領頭人的架勢。
跟那幾個一身短打、行事不太斯文的漢子相比,這人光看穿著,最起碼也是這幾個人當中的智囊。
想起剛才春雨拽自己的那下,難道這人就是那挑唆之人?他問這話,難道是對自己的身份有疑慮?
周衡便笑著開始緊急動用起自己這些天聽到的幾個有限的這個朝代的地名,以及之前在大相國寺看書得來的某些地理知識,想了下,便含糊著跟那人說道:
「我們老家是中南道的,表哥一家子如今也還在那邊,不過早年間我爹娘搬到了京畿道,表妹也是自小就跟著我們一起。」
「中南道?」跟著剛才那壯漢走到了門外、年紀也是二十齣頭、甚至同樣一身短打端著飯碗在圍觀的一個壯漢卻咂咂嘴突然插了句:「聽說那邊的人很會吃辣,無辣不歡,可是真的?到底有多辣?」
中南道吃辣?周衡愣了下,中南道自己當然沒去過啊,不過么,既然是很會吃辣的地方,想到21世紀的湖南,便又含糊應了聲:
「我是從小在京畿道長大,所以不太會吃辣,不過我爹娘平日里給他們自己做菜時會加點辣椒,我和表妹兩個在屋外聞到都嗆得慌,也不敢嘗,定然是挺辣的,我爹老說這邊的飯菜味道太淡了。」
那壯漢一聽,便哈哈大笑起來:「哦?聽著挺刺激的啊,可巧了,老子我也挺喜歡吃辣,」又用筷子指著剛才那灰袍男子笑著說道:「我說何大才子,那你可就慘嘍!」
他這話一說,其餘幾人也都哈哈大笑起來,看著對這位比較斯文的灰袍男子不是很有禮貌的樣子。
但那何姓灰袍男子見此也不生氣,只微微一笑:「放心,那中南道是通衢之地,南來北往的人可多了,斷斷不會都是吃辣的人,也斷斷不會找不到不放辣椒的菜,你們說是吧?」最後這句話是對周衡她們說的。
周衡趕緊點點頭表示同意:「嗯,那邊挺繁華的,所以我表哥其實不是很想過來呢!」到時就以此為借口推掉這房子好了,本就只是為了認人,這種無謂的錢犯不著花。
但既然對方說到了中南道,周衡覺得還是可以適當打聽一下的:「你們要去中南道做生意了嗎?」難不成那殺人兇手已經逃往了中南道?
「做生意?」聽到周衡這句話,除了那灰袍男子,其餘幾人又都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還邊相互擠眉弄眼的。
看樣子,這幫人估計是要到中南道去繼續整什麼幺蛾子,周衡心一橫,便又硬著頭皮做出了一副有些天真的樣子問道:「不知幾位大哥要去做什麼生意?我家表哥如今還在中南道,如果有什麼要幫忙的,在外靠朋友,興許—」
「姑娘客氣了!」那灰袍男子卻在此時打斷了周衡的話,又看了一眼其餘幾個說說笑笑還往下掉飯粒的壯漢,淡淡地說了句:「東家交代過的事情,你們都忘了么?」
這話一說,就見那幾個壯漢都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樣子,不約而同地端著碗進了屋坐下繼續吃了起來。
只有剛才那個看著像是壯漢中領頭之人的絡腮鬍,這會兒依舊端著個已經吃完了的空碗,對周衡說道:「如果你們想要租,那得快些,過兩日我們便要走了,租金好商量。」一邊說一邊轉身進了屋。
周衡看了下,呵呵,竟然是坐在桌邊又繼續盛了一碗飯吃了起來。
看來今兒是問不出什麼了,也不知這是壯漢的日常做派還是被剛才那灰袍男子的話給提醒了啥,反正絡腮鬍應該是不打算理自己了。
周衡便假裝看了看四周,自問自答般地說道:「咦?彭大娘哪裡去了?」當著那灰袍男子的面,用手一指那正房問他:「那裡面…可以去看看么?不知傢具之類是否齊全。我家嫂子還帶著兩個孩子,最好是不用太添置,來了就能住進去。」
演戲演全套,在那灰袍男子看著有些為難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時候,周衡又再接再厲問了句:「彭大娘是要跟你們一起走么?不走的話,我也想問問她,願不願意再繼續做下去,反正我嫂子還要帶孩子,家中也得僱人幫忙。」
「我說何大才子,」那本來背對著門外在埋頭扒飯的絡腮鬍這時忽然又頭也不回地開了口,因為嘴裡含了飯菜,聽著還瓮聲瓮氣的:
「人家這麼誠心想租,帶她們看下正房又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