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林晚

跟在領路小和尚後面的沈復偶然回頭，見後面的晨風一臉恍惚的樣子，本也沒怎麼理會，等後來又回了幾次頭，卻見這小子一會兒皺著眉頭、一會兒又一臉痴笑，後來更是魂游天外不知在想什麼的樣子，腳上還差點被地上某處凸起給絆了下，便終是忍不住出聲提醒他：「看著點路！」

停了下，覺得這小子定是惦記上了這寺里的素齋吃食，便又補了句：「回頭…記得買幾個素餡包子帶回去給嬤嬤她們。」

這話說得回過神來的晨風嘴一咧，得嘞，不管等下王爺跟表小姐說多久的話，買包子之前去求籤的空檔是有了！

之後穿過一條一路拾級而上的長廊，再走過一條兩邊古樹參天的通道，眼看對面一座頗有氣勢的三層建築在盡頭隱約可見，那前頭領路的小和尚便停住了腳步，回身朝沈複合掌行了個佛禮說是藏經閣到了。

沈復便轉身吩咐晨風：「你且跟著小師父去那素齋看看，給嬤嬤她們買些素餡包子，再買兩盒六瓣蓮花酥過來。」

這是想提前打發自己別在跟前礙眼了，想到那好吃的包子，再想到剛才打算去求的兩個簽，晨風頓時高興地應了一聲，然後在沈復略帶懷疑的眼神里輕快地跟著小和尚離開了。

眼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通道盡頭，沈復才撣撣衣袍，又朝四周看了幾眼，還好，這會兒沒什麼人，想是時辰還早，還不太有人這麼早來藏經閣看書。

不過，阿衡居然連著幾日來此處看書？從小到大，自己可從來沒見她看過書、賞過畫、提起筆寫過字。還有姨父，竟然跟阿衡一道來看書？周家是武將出身，平日里舞刀弄槍的不少，他家還為此建了個不大不小的演武場，但除了稚子上學，何曾出過哪怕一個讀書人？

至於兩人來藏經閣看書，那倒也不算太過離譜，畢竟，周府雖大，除了賬本和族譜這等不可缺的，要找出一本正兒八經的書還是有點難的，可不得上這藏書之豐都快趕上半個翰林院的大相國寺。

反正到這裡來，進香的祈福的吃齋念佛的，也沒人管你幹什麼，更提不上笑話你。

想到此，沈復倒是有點好奇周家那對父女到底想看什麼書，聽周思文的意思，今兒還不是第一次來，如此執著好學，也真是…破天荒頭一遭了。

等到進了樓，得知周家父女竟然還在不對普通信眾開放的三樓珍籍閣，沈復便揚手止住了藏經閣內和尚的引領，說自己以前來過兩次，自行上去找人即可，然後懷著一半好奇、一半懷疑的態度緩步往樓上走去。

越往樓上越是安靜，等到了三樓，沈復站在樓梯口先觀望了下，成排的書架間壓根兒就沒看到有什麼人。

又側耳傾聽了下，還好，裡面似乎有些細碎的聲音，徇聲輕步而去，最終在一處窗邊不遠處的書架前站定，外面是滿眼的翠綠，耳邊則聽到了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的低語：

「爹，這個字念什麼？」

「念『duó』，二聲。」

「什麼意思？」

「呃，你看它的部首，應該是種金屬吧，估計是樣兵器，爹是文人，不懂那些。」

…書架后默不作聲聽著的沈復，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唉，只能說，真是替這珍籍閣覺得不值啊！

托那位曾經名滿京華的大才子張天成、後來在此出家后法號為凈空的得道高僧，後來的幾位皇帝也都對大相國寺青眼有加，藏經閣才有了如今的規模和分量。

又因為是佛家寺院，據說也是凈空大師的遺願，藏經閣的一樓是對所有人都開放的，只要保證看書時雙手潔凈、不損毀書籍即可。

但三樓珍籍閣就不同了，鑒於裡面收集了相當多的古籍孤本，別說一般人都不會輕易讓上來，就算來了，也大多是真心實意想要來此做學問的才子、大儒，哪裡想到如今卻聽到這等堪比小兒開蒙一般的對話，簡直、簡直是明珠暗投啊！

不過，倒是挺符合周家父女平日里展現出來的水準，只是，讓沈復覺得尤其不能忍的是，他這位堂姨父竟然也好意思當著女兒的面自稱文人！

且不說周家自來子弟們多習武，就說堂姨父他自己，襲了個祖上傳下來三代以降的寧遠伯爵位，又靠著周太夫人跟太後娘娘同為葛氏女的情分在戶部混了個五六品的官，官倒是算文官，但，跟文人可沒有半兩銀子的關係。

沈復再次看了下周圍，雖說四周靜悄悄的，但誰知道那些成排的書架後面有沒有人在默不作聲地看書順帶傾聽呢？姨父和阿衡這麼說話，但凡耳朵尖一點的，聽個隻言片語去，萬一傳了開來，自己這臉上也不會有多光彩，徒增笑料。

想到此，沈復便輕咳了一聲，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

而那一對坐在窗前桌邊看書的父女倆，聞聲也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來。

饒是幾天前剛見過，但彼時在那假山亭子上，沈復光顧著生氣，連周衡當時穿了什麼顏色的衣裙都沒注意，如今見她一身鵝黃春衫，襯著身後窗外的一樹濃陰，早晨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得她白玉般的臉上那些細微的小絨毛都清晰可見，耳垂上的珍珠耳墜還在陽光里輕微地顫動…

沈復便有些莫名的臉熱心跳，不禁又輕咳了一聲，對那一同仰頭看著自己的父女倆努力微笑著說了句：「呃，是四表兄告知，姨父和表妹來了此處看書。」

說完了心裡不禁又懊惱了下：分明是自己提前給周府下了帖子，這兩人卻不管不顧來了這藏經閣看什麼勞什子的書！

這麼想著，不由又低頭看了下周衡手裡拿著的書，咦，攤開的頁面看著不像是小兒識字的書嘛。

也是，這珍籍閣內收藏的多是典籍，又以歷朝史書之多而聞名…看不出嘛，想到此，沈復有些疑惑地看了下那放在書上的瑩白玉指的主人，剛才聽著，阿衡連字都認不全，還得靠姨父在旁指點，如何突然對這些「深奧」書籍開始感興趣了？

沒曾想，周衡也正在看他，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在陽光下亮閃閃的，竟然比那耳邊珍珠還要晃人眼。

沈復便覺得自己的耳朵都有些發熱，眼睛趕緊看向了別處，人也有些局促地挪了幾步，一時間竟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

好在對面的周衍這時及時出聲救了場，呵呵笑道：「是吧？不錯不錯，老四這任務完成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