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族過得並不難。
真的不難。
他過得並不是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不然也不會有餘力在下班之後來地下賽場喝上兩杯啤酒。
即便是在公司里，上班族也不是一個太過底層的定位。
工作了許多年了，也算是行業內的資深人士，末位淘汰也輪不到自己。
可……上班族還是覺得自己過得很壓抑。
並且，每當他試圖將自己的這種感受敘述給他人的時候，總有人會教育他，認為他很矯情。
「你過得夠好的啦！這年頭找個工作不容易！」
「還有吃不上飯的呢，你在抱怨什麼？！」
「切！裝！我看是給你一天天閒地！」
「……」
諸如此類。
上班族曾經嘗試反駁過：
「但，就是很壓抑呀……」
隨之而來的，就是更多猛烈的抨擊了。
矯情、站著說話不腰疼、忍著、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想一出是一出……
各種各樣的標籤就來了。
漸漸地，上班族就不再反駁了，而是嘗試接受這種旁人所認為的「舒適且安逸」的人生。
也挺好的。
就，也挺好的。
上班族覺得自己應該哭，但實在哭不出來。
因為在安逸的人生里，倘若發生大哭，那便是有罪的。
上班族不敢。
他開始恐慌。
他也不知道那種恐慌究竟來自於何處，但始終也無法規避，不知其所以然。
唯有在來到地下拳賽的現場，看著比賽喝啤酒的時候，上班族才會略微安心一些。
為什麼呢？
正如那位富二代朋友問出來的問題一樣。
為什麼呢？
那種安心感從何而來？
上班族一直在默默思考著這個問題。
直到，他看見了此刻賽場上的那一幕——
渾身是傷的芊芊強撐起了身體，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走向了館長。
館長默默地望著對方。
兩人將彼此的左手輕輕伸了出來，與視線齊平，最終將手背貼合在了一起。
血液、汗水、牙齒、指甲、淚……
亂七八糟的一切都混雜在了一起。
那是多麼美的一幕啊！
擁有著「生命」的兩個「人」，拋卻了一切無關的枷鎖與牢籠，留下的唯有「競爭」。
在那一刻，上班族忽然想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自己之所以如此喜歡在下班的時候來到地下賽場，並不是因為「安心」，更不是「刺激」。
而是一種……羨慕。
是的，就是羨慕。
他羨慕那些站在擂台場上的人。
……
曾經的上班族也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他在大學宿舍與朋友暢談過未來與理想，也曾在深夜默默拼搏與努力。
他成功了。
在旁人看來，上班族已經算是「成功」了。
以優異的成績從大學畢業，又在海城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有了愛人、有了穩定的上升渠道、有了人生的目標與規劃……
那些都是「成功」的實體化。
上班族欣賞著那些「成功」，並且每時每刻都在竭盡全力地確保那些「成功」不會離開他。
於是乎，那些「成功」的實體化漸漸的在上班族的眼裡變了副
模樣。
那些都是「牢籠」啊！
它們將上班族死死固定在了一個小空間裡，不敢再有一絲一毫的其他動作。
上班族羨慕那些場上的格鬥家們，尤其羨慕那位冠軍。
她就像是一隻精靈。
無拘無束，不受任何牢籠的束縛。
這裡的「牢籠」指得恰恰就是上班族的「成功」。
冠軍——楚芊芊。
她是否擁有過「成功」？
答案那當然是肯定的。
她是地下無差別格鬥賽的冠軍，而且是在經歷了那場慘烈的淘汰賽之後獲得的。
這對於常人來說已經是難以言喻的莫大「成功」了。
自那時起，便有無數的蔚藍格鬥家們來到海城，站在地下賽場的擂台上，去挑戰芊芊，試圖奪取「冠軍」的名號。
其中甚至不乏有身價百億的世界級格鬥冠軍！
可芊芊依舊贏了。
贏過那些世界級格鬥冠軍的芊芊，同樣收穫了大量的「成功」。
上班族想，如果是自己身邊的那些親朋好友，他們會如何「勸解」那位冠軍呢？
大約都是這樣的話吧：
「地拳太危險了，見好就收。」
「你現在名氣夠了，去哪裡不能賺錢？早點趁機撈一筆吧。」
「不是我說，萬一你之後輸了呢？不如趁著你的好時候，早點退出，落一個好名聲。」
「現在退出你就是傳奇，萬一你輸了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
上班族甚至都能想像得出這些話的語氣！
如果是自己的話，大約真的會認真考慮這些事吧。
的確，「我」現在的確是冠軍。
但如果接下來的某一場比賽我輸了呢？
那個時候的「我」是不是就失敗了？
沒人再會去在意「我」，「我」之前所積累的一切成功都將煙消雲散。
「我」就會變得失敗了。
這是作為「我」的上班族根本無法接受的。
但望著此刻的賽場，上班族忽然有些好奇，真正作為「我」這一角色的楚芊芊究竟會如何去想呢？
她是否也會擔心自己輸掉比賽？
她是否也會恐懼自己的失敗？
她是否也會執著於保護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成功」？
又或者……
她是否也如上班族一樣，身處於那座由「成功」鑄就的牢籠之中？
答案是：不。
不。
——這區區一個字的回答，卻讓上班族忍不住淚流滿面。
多麼簡單的一個回答啊！
多麼直白的一個道理啊！
可為什麼自己就是沒辦法將其付諸於實踐呢？
的確，那些「成功」就是限制了自己的「牢籠」。
可是那些「成功」也是證明了自己過往經歷的一切啊！
又有誰能夠輕而易舉地做到冠軍的那一步呢？
從不會被自己的「成功」所禁錮。
永遠輕裝上陣，只保留有自我，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的確，「失敗」是很令人討厭，對於冠軍來說同樣也是如此。
但那樣……
也無所謂！
失敗了也無所謂！
——能夠這樣想的人，除了芊芊之外，有還有誰呢？
所以上班族哭了。
他並不是因為了解到了某種大道理而哭泣，而
是在用淚水錶達自己的羨慕。
他羨慕芊芊。
並不是羨慕芊芊的人生，而是在羨慕她能夠擁有那種「失敗了也無所謂」的想法。
……
上班族哭了。
一旁的富二代朋友有些疑惑，但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也早已是熱淚盈眶。
不只是他，不只是他們。
那些被學者砍斷了聯繫的人們、那些對身邊的一切都感到麻木了的人們、那些時時刻刻都在想著目標與意義的人們……
他們都哭了。
一條又一條代表了聯繫的細線連接在了芊芊的身上。
她並沒有破解學者的原能特性。
芊芊不過是做了最本質的自己。
那道屹立在白沙上的身影純粹且無瑕。
宛若神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