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負責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對於他來說，皺眉頭本身就是一種難得一見的表情，更不要說是「眉頭緊皺」了。

  那往往意味著這件事真的很「大」。

  大到離譜！

  「他們想要將詭異生物公之於眾？！」

  負責人死死握住陽台的欄杆。

  這是萬萬不可以的一件事。

  詭異生物入侵蔚藍這件事由來已久，早在人類的古代就有相應的記載。

  那麼，為什麼人類沒有大規模意識到詭異生物的存在呢？

  其實是有的。

  例如各種鬼怪妖魔、吸血鬼和狼人、英靈神殿、法老的力量、女巫與教會……

  這裡面的東西有真有假。

  但不可否認的是，其中一定有與詭異生物緊密相關的部分。

  但由於古代的信息交流不暢，連轉述都做不到，因此也就被全都當做傳說來定義了，不足為信。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時間來到近代。

  那個時候，蔚藍的高層已經意識到了詭異生物的存在。

  他們試圖組建軍團，因此也沒有直接對外公布過詭異生物的存在。

  當時的蔚藍官方認為，那樣做沒必要，而且是白費力氣。

  然而，當時無論是誰，都沒有聊到一件事——

  正是這一點決定，陰差陽錯地拯救了整個蔚藍！

  因為詭異生物存在著一定「唯心」的屬性。

  人類的恐懼會大幅度強化降臨之後的詭異生物。

  一旦有一大群人知曉詭異生物的存在，同時再加以原能催化，就將導致無比恐怖的結果。

  即——超大規模的詭異降臨。

  也就是血幕戰役。

  爆發在近現代的血幕戰役，使得蔚藍的高層得到了一個共識：

  人類無力向詭異生物發起反攻，起碼現階段是如此的。

  而一旦將詭異生物的存在公之於眾，絕大部分的群眾必將陷入恐慌。

  屆時，無數的騷亂將會爆發。

  逃亡者、反抗者、趁機盈利者、不信者、興奮者、無所謂者……

  比比皆是。

  這就是「人」。

  在那之後，「原能」就會如同一枚閃爍在汽油桶里的火星。

  頃刻間便足以造成毀滅性的大爆炸！

  因此，絕不能將詭異生物的存在公之於眾！

  目擊者組織由此而生。

  第一目擊者、唯一目擊者。

  這是整個蔚藍的「幸運」。

  因為在得到這一點共識之後不久，信息與電子的時代來臨了。

  網絡層面的高速發展，使得整個蔚藍擁有了快速普及某樣信息的能力。

  如果人們想的話，只需要半個小時，就可以將一件事傳遍全球，任何人都無法阻攔。

  這就是現代信息網絡技術的恐怖力量！

  如果詭異生物的情報在這個時代不加管控，只怕現在整個蔚藍早已經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想到這裡，負責人沉默不言。

  轉身，要去拿自己的黑匣子。

  楚言叼著煙，詢問道：「你幹什麼去？」

  負責人沉聲回答道：

  「殺人。」

  將詭異生物的存在公之於眾——這已經不是理念衝突的級別了。

  無論星辰商會還是深空學社，哪怕理念再偏激，他們的領頭人在現階段也是不會選擇這條路的。

  這與自殺無異，而且是帶著蔚藍一起自殺！

  所以負責人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在那群民間超凡者開始行動之前，先手弄死他們。

  只有這樣才能阻止可能發生的一切！

  楚言一把攔住了負責人，單手撐著牆壁，將他按在了陽台的角落裡。

  「不急，他們又不是那種拉著大家一起死的人。」

  楚言再度強調道：

  「他們想當的是英雄。」

  負責人緊皺的眉頭略微鬆開了些，近距離地盯著楚言的眼睛。

  很好看。

  「那是什麼意思？」

  楚言吐了口白煙，回答道：「他們要讓人們覺得他們在打『大怪獸』，而不是『詭異生物』，同時讓整個蔚藍的人都覺得跟大怪獸戰鬥非常酷炫。」

  負責人：「？」

  啥玩意，沒聽懂。

  「就是輿論戰。」

  楚言略微後撤半步，然後舉起雙手，演示道：

  「他們希望將『詭異生物』這個概念模糊化。」

  「就像是超級英雄電影一樣。」

  「對蔚藍的人們聲稱，有某種可怕的怪獸正在試圖入侵蔚藍。」

  「但我們不需要害怕，因為蔚藍也相應生成了許許多多的『超能力者』，這些超能力者將會成為對抗怪獸的超級英雄。」

  「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正義終將戰勝邪惡。」

  「於是絕大部分的人類都不會恐懼，而是將超凡者們視為英雄，充滿了希望。」

  楚言的話說完了。

  她繼續吸著煙，同時觀察起了負責人的反應。

  果不其然，負責人陷入了沉思。

  他在認真分析這種想法的可行性。

  詭異生物的難纏之處，在於它們會根據人類的「認知」與「恐懼」降臨。

  首先是恐懼這一點。

  如果真的將超凡者們塑造為對抗異界怪物的英雄，那麼或許真的可以規避這一點。

  因為在絕大多數的文學作品中，正義終將戰勝邪惡。

  古往今來的海量文學作品，塑造了人類的基礎思維邏輯。

  怪獸總是邪惡的，而英雄們則代表了正義。

  因此如果順應這種基礎思維邏輯，人類就很難產生大規模的恐慌，自然也不會強化降臨之後的詭異生物。

  但……另一點呢？

  有關於「模糊認知概念」的計劃。

  是否真的可行？

  針對詭異生物，對外傳達出錯誤的認知觀念。

  例如詭異生物的本質是某種「現象」這一點，乾脆就解釋成擁有各種超能力的異世界怪物。

  血幕戰役的慘敗解釋成謠言或者都市傳說。

  等等等等……

  這樣一來，絕大部分人類對於詭異生物的認知不足，自然就很難出現大規模的詭異降臨事件……

  不對！

  負責人察覺到了關鍵性的異樣。

  就算認知概念模糊，但總歸也是有一定認知的。

  到那個時候，雖然不會出現全球性的超巨大規模的詭異降臨，但詭異降臨事件的出現頻率必然會遠超現在！

  數十倍？數百倍？數千倍？

  那是負責人無法構想的後果。

  哪怕人類能勉強抵禦，但屆時普通人的生活環境必將惡劣無比。

  讓那些飽受虛構「怪物」苦楚的人去崇拜虛構出來的「英雄」？

  負責人做不出那樣的事。

  「不行。」

  負責人否認了這個想法，「會死很多人的。」

  「但他們不這麼想。」

  楚言叼著菸捲，忽然問道：「你喜歡看漫畫嗎？」

  「嗯？」

  「有一部漫畫，講的是這樣一個故事：」

  楚言敘述道：「某天，一位女神出現在了少年的面前，她說魔王即將入侵世界，而少年就是可以阻止魔王的勇者。」

  「現在擺在少年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第一：與入侵了現實的魔王軍戰鬥，以世界上70%生命的死亡為代價，經過漫長的苦戰，最終擊敗魔王，少年也會成為被人們歌頌的英雄。」

  「第二：在夢境世界攔截魔王軍，直接阻止他們的入侵，世界上沒有一個生命會因此而死。但相對的，世上也沒有一個人會知曉或相信勇者的故事，只會把他當成一個說瘋話的中二病。」

  「最後，少年做出了選擇……」

  楚言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顯然，那群民間超凡者想要選擇的是第一種。」

  「他們不想再繼續行走在黑夜裡了，他們想成為『英雄』。」

  負責人基本瞭然。

  他能理解那群民間超凡者的想法，但絕不可能認同。

  忽然間，他注意到了面無表情的楚言。

  似乎正在抬頭望天。

  負責人輕聲問道：「你呢？你的想法是怎樣的呢？」

  「什麼？」

  楚言正在出神。

  「有關於成為英雄，或者那群民間超凡者的。」

  「哦哦，那些。」

  楚言手裡的煙快要抽完了。

  她吸著最後幾口，回憶道：「還記得我剛剛跟你說過的那個，六年前，詭異生物生吞活剝了二十五人的事嗎？」

  負責人點了點頭。

  楚言繼續道：「當時一共死了六十八人。」

  然後，她笑了。

  「另外四十三個，我殺的。」

  苦笑。

  負責人一愣。

  「當時我們遭遇到了一隻無比恐怖的詭異生物，二十五人被殺，餘下四十四人中，當場瘋了四十三個。」

  「那些人都是超凡者，如果讓他們繼續發瘋，遲早會引發更大規模的詭異降臨。」

  「於是我就動手了。」

  「一共四十三個，我殺的。」

  楚言又強調了一遍。

  「為了阻止詭異降臨，親手殺掉發瘋的隊友。」

  「當時的我明白了一件事——」

  「詭異生物，不可能是邪惡的大怪獸，而是一種人類無法超越的恐懼。」

  「所以說……」

  將菸頭在欄杆上碾滅。

  轉頭，望向負責人，面無表情。

  她平靜道：

  「我們這種殺人的瘋子，怎麼配當英雄呢？」

  負責人沉默了。

  他又能怎麼安慰楚言呢？

  不能的。

  因為他也殺過發瘋的隊友。

  很多。

  很多。

  ……

  樓下。

  一樓，蔚藍酒吧吧檯。

  民間超凡者里的那名運動服，也坐在了把台前。

  坐在了許承身邊。

  咧嘴笑道：

  「嗨！老先生，來酒吧喝什麼西瓜汁啊，我請你喝酒！」

  許承瞥了一眼運動服。

  咧嘴笑了。

  「好啊。」